61. 第 61 章

作品:《玉兰迟

    谢掌柜把绣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样,谢掌柜?”兰君问道,“还可以吧。”

    谢掌柜说道:“比我想象得好太多了,我以为就是一般的绣片呢。”

    兰君听了这话,笑吟吟地放下茶杯。

    “谢掌柜,我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得保证绣品质量。”兰君说道,“真做得不好的,我就让绣娘返工了,不会拿出来卖的。”

    谢掌柜又拿起另外几片看了看。

    “这样吧,沈姑娘。”他开口道,“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要四十片,就这种普通工艺的就行,足够我用了。”

    兰君说道:“那我按三十二文一片的价格给您,送货我来安排,运费不用您出,车马行我每两三天包一次车,您要是提前加单,提前一周说一声。”

    和谢掌柜谈好后,兰君回家看书去了。

    白露将至。

    兰君暂时不打算回去,过段时间再说。

    高翎不知道从哪儿淘了一张香方送给兰君,她闲来无事,窝在家里制香丸。

    忍冬跑了趟银杏医馆,买了桂花、橘皮、甘松和木香,兰君还是像以前那样,拉上谷子一起制香。

    谷子四岁了,走路走得更稳了,精力变得更充沛,问题变得更多了。

    “兰君姐,为什么要放桂花呢?”

    “兰君姐,为什么宁君姐走了呢?”

    “兰君姐,忍冬姐姐和你是怎么认识的呢?”

    “兰君姐,高翎哥哥为什么送你香方呢?”

    兰君逐个答完,谷子又有了新的问题。

    “谷子,磨得差不多了。”兰君无奈道,“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呀?”

    忍冬坐在旁边笑,谷子和忍冬还不太熟悉,她缩到兰君怀里,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蜂蜜备好了,咱们快弄吧。”兰君说道,“谷子,快去快去。”

    阴干后,忍冬收到瓷罐里,递给兰君闻了闻。

    “公子说这个方子是安神的,等回了县城,临睡前我给您点上。”忍冬说道,“说来也奇怪,回来以后,姑娘睡眠好多了。”

    兰君说道:“回来以后,感觉压力没那么大,有家人陪着我,我也没那么落寞了。”

    “文三姑娘还等着邀您去郊外跑马呢。”忍冬笑道,“等咱们回去之后,沈县丞的孩子也该落地了,到时候就该热闹起来了。”

    “忍冬,我问你啊。”兰君问道,“你知道文三姑娘的事吗?我觉得她在一众闺秀里很特别,别人见了我都是一副鼻孔朝天颐指气使的架势,她还挺不同的。”

    忍冬说道:“我听半夏说过,这位文三姑娘确实有些不同,她生母是文知县的妾室,之前是卖唱的,因为貌美被人赎了身送给文知县。”

    兰君问道:“那然后呢?”

    “她母亲去世后,她被送到知县夫人身边养。”忍冬继续说道,“她和母亲学过不少乐器,偶尔坐在院子里弹唱。”

    “是吗?”兰君讶异道,“她还有这一手啊。”

    忍冬说道:“唱曲不是高雅艺术,文知县不觉得有什么,但不少人觉得她上不得台面,背后说难听话,文三姑娘是个倔脾气,索性不和那些两面三刀的闺秀来往了。”

    “这么看来,她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兰君说道,“我明白该怎么和她相处了,对了忍冬,你是永宁县人氏吗?”

    忍冬摇摇头。

    “我是高府的家生子,以前没来过这边。”她说道,“半夏是本地人,县里的事她了解得多,您有事就问她吧。”

    忍冬把她的《漱玉词》递到她手边,兰君接过。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兰君读了几遍,还是不懂,她折上这页,等着高翎有空的时候给她讲。

    白露当日,兰君回了县城。

    “你说和我一起回县城干嘛。”兰君说道,“在镇上和师祖在一块多好。”

    高翎把她的包袱拆开,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这铜灯你带来干嘛?”高翎问道,“你也不嫌重。”

    兰君凑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你总是不在,还不许我睹物思人了?”她笑道,“其实是因为书房那盏灯不好用,我回村就闲在家里,早早就睡了,用不上铜灯,所以直接带过来了。”

    高翎顺手搂住她的脖子。

    他说道:“那回头我再送你一盏,这灯就是在县里买的,你再拿回村里用。”

    “不用,真的不用了。”兰君说道,“我听人说了,黄铜价贵,这铜灯这么重,一定不便宜,真的别买了。”

    高翎笑道:“周幽王可以为褒姒烽火戏诸侯,我就不能为了讨兰君欢心再给她买盏铜灯吗?”

    兰君给了他一拳,他有些吃痛。

    她说道:“忍冬去给你收拾东厢房了,你去睡吧。”

    高翎说道:“我出去住脚店,你别管了。”

    “住脚店?”兰君问道,“为什么啊?”

    高翎捏了捏她的脸。

    “秀水村家里有你爹娘,这只有你和女使,我和你还没成亲,不好总是住你家客房里。”高翎说道,“我还想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宅院呢?”

    “嗯?”兰君问道,“什么意思啊?”

    高翎笑着说道:“我爹松口了,这算是好消息吗?”

    话音刚落,兰君呆住了,高翎看着她的样子笑得不行。

    “真的,兰君。”他凑过来,“我没骗你,他真的松口了。”

    兰君觉得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娘说他觉得管不住我了,他安排的我不干,他不让我干的我照样干。”他说道,“他觉得他再拦,无非就是再重复一遍这个过程,我照样娶,他照样丢脸。”

    兰君连忙问道:“那你爹到底怎么说的啊?”

    高翎说道:“他说让我娘看着办吧,我娘已经在找官媒了,过完中秋就来。”

    他垂下眼,神色有些复杂。

    “我爹应该不想和我彻底闹僵,他完全可以把我的分红停掉,或者把我抓回去,但他没有这么做。”高翎说道,“临州离这儿就八里,他要抓我,当天就能到,他也是十几岁离家出走的人,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兰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他把她的手抓在手心里,笑了一下。

    “我给三弟去信了,让他给你搜罗一匹好马,好马跑得快,方便你回家办事。”高翎说道,“你不是要和那位文姑娘去马球场转转吗?等到你学会了,你就可以骑着它上场了。”

    兰君听完,又开始苦恼起来。

    “那我怎么跟我爹娘说啊?”她问道,“我总不能说高家的人要来了,让他们等着迎接吧?”

    高翎笑出声了,兰君拍了他两下。

    “这种事我得当面去说,不能托人带话,你去也不合适。”高翎说道,“考虑一下,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兰君想了想,有种头痛欲裂的感觉。

    “哎呀,不知道!”她推了他一把,“等会宵禁了,你快去找脚店吧!”

    兰君推着他出了门,砰地一声把门合上了。

    她躺到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

    忍冬拿着香丸进来,把香炉点好,她看着兰君一动不动的样子,笑着走了。

    果不其然,兰君又失眠了。

    回了绣坊,兰君看到柜台上摆着的一摞账目单,顿觉头大。

    “这个月净赚了二

    十三贯。”她放下笔,“不错啊。”

    姐夫默默说道:“我手都绣麻了,那套嫁妆还有一半没绣完,还差个龙凤呈祥的绣枕和鸳鸯戏水的被面,还有三十贯尾款没付。”

    “交货时就付了。”芸娘说道,“我有话要说。”

    得到兰君示意后,芸娘开了口。

    “最近有些官眷和姑娘来定制,但不带图样来。”芸娘说道,“就只有口述,但有的成品做出来又不太满意,看着有些勉强。”

    兰君眉头紧锁道:“那要不我们请个画师呢?”

    “可以是可以,但是画师月钱挺高的。”芸娘说道,“月钱最少要两三贯,小有名气的画师更贵,我觉得不太值,都是大绣坊才请得起。”

    兰君抿着嘴,思索了片刻。

    她问道:“那来定制的都是什么绣品啊?”

    芸娘说道:“都是绣帕,香囊,扇面这一类小件,花样也不复杂,这种我都直接排给其他绣娘,不让江先生动手了。”

    “那这样行不行呢?”兰君问道,“我们找个画师去定制几张画稿,再直接让不准备图样的客人挑,这样可以吗?”

    姐夫说道:“我家里有本现成的,我跟我爹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带过来的。”

    “宫里的东西啊?”兰君惊讶道,“这能行吗?”

    姐夫说道:“那不是,那本画册就是我爹和我学艺的时候收集来的,有用来练手的单页画稿,有各种吉祥图案,还有我们自行收集的花鸟人物,和凭记忆临摹下来的常用图样,五六十页是有的。”

    兰君心里一喜,但姐夫看起来有点苦恼。

    “那本画册,我爹说要当成传家宝,世世代代传下去。”姐夫摇摇头,“他应该不能给我。”

    兰君连忙问道:“那这样行不行,我请一位画师过去临摹个二十页回来,装册放在店里,你家那本继续让你爹收着,这样可以吗?”

    姐夫思索道:“我回去问问吧,应该没什么问题。”

    “还有件事。”芸娘开口道,“再过大半个月就是中秋了,现在店里的定制单必须在一周内完成,中秋前定制单会非常多,酒楼会定做旗幡,或者屏风围挡和桌围一类的,富户家的女眷也会定制新衣。”

    兰君抬头看向姐夫。

    “姐夫,县丞府的绣屏绣得怎么样了?”她问道,“还有绣花襁褓和抹额准备好了吗?”

    姐夫说道:“绣好了,我怕放在其他地方给碰坏,直接搬库房里去了,抹额和襁褓也准备好了。”

    兰君去了趟库房,打算看看那架兰庭戏稚绣屏。

    看到成品的那一刻,兰君才知道什么叫巧夺天工。

    这架绣屏是插屏,背景是官邸园林一隅,太湖石旁栽种着盛开的春兰,色调以石青色为主。

    五个年幼的胖娃娃憨态可掬,正模仿着大人玩雅戏,两个蹲在地上斗草,一个举着荷叶当伞,一个正蹑手蹑脚,想扑围在春兰花上的蝴蝶,另一个蹲在石头后探出半个脑袋准备吓唬人。

    “太湖石的纹理是用滚针绣的,春兰花瓣用的是套针,从白色到粉色,形成渐变效果。”芸娘指给她看,“孩子脸上的红晕用极细的丝线晕染的,线劈了三十二次,双眼是用黑丝点绣的。”

    兰君轻轻摸了摸孩童的眼睛,果真微微凸起。

    芸娘继续说道:“孩童的衣褶是用钉金绣勾的边,阳光下亮闪闪的,更好看。”

    借着库房外的日光,兰君仔细看了看,日光下暗纹流光溢彩。

    兰君转身,叮嘱了芸娘一句。

    “这几天先别送县丞府,沈夫人快临盆了,别冲撞了她。”她说道,“生完再送。”

    芸娘点头道好,把库房的门锁好。

    兰君吐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