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 62 章
作品:《玉兰迟》 中秋将至。
秋分快到了,早晚开始变凉,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微微翻卷起来。
“姑娘,姑娘?”
兰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忍冬站在她床前。
“怎么了?”她打了个哈欠,“出什么事了?”
忍冬把篮子递到她面前。
忍冬说道:“县丞府的人刚送来的红蛋,说沈夫人昨天夜里生了,男孩。”
兰君睁大了眼睛,急急忙忙地翻身起床,让忍冬给她穿衣。
“姑娘,现在就去啊?”忍冬问道,“您再睡会吧,这刚卯正,您不睡,沈夫人跟孩子也要睡啊。”
兰君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她又钻回被窝里,一觉睡了过去。
刚下马车,文知县急匆匆地从二伯家出来,兰君给他行礼。
“见过知县大人。”兰君说道,“您是要去坐衙吗?”
文知县说道:“哎?沈姑娘啊,我可不是要去县衙嘛,你快进去吧,我得赶紧走了。”
文知县急急忙忙地上了马车,兰君目送他离去,带着忍冬进门。
到了堂嫂屋里,门窗紧闭,血腥味还没散去,侍书在屋里烧醋,呛得兰君鼻子酸酸的,连带着眼睛也酸涩起来。
堂嫂戴着抹额,靠在床头喝白粥,知县夫人和二伯娘都在屋里,文绿华在一旁默默站着。
“见过文夫人,见过二伯娘。”兰君说道,“堂嫂,你还好吗?”
堂嫂精神还可以,就是脸色不好。
堂嫂说道:“我还好,你去看看孩子。”
“没事,我等会去看,先看看你。”兰君说道,“我给你带了小米和猪蹄,给你补补。”
忍冬把东西给了二伯娘,知县夫人和二伯娘看她们有话要说,就一起出了门。
“平君哥呢?”兰君问道,“他又去县衙了?”
堂嫂点头道:“他是县丞,在县衙负责的事务多,这个时候也没假。”
“为什么烧醋啊?”兰君问道,“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侍书说道:“堂姑娘,这是稳婆交代的,说是可以防血逆,必须得烧。”
堂嫂看着有些疲惫,兰君起身,说去看看孩子,文绿华和她一起出门了。
孩子躺在摇车里,睡得正香,侍棋坐在一旁,轻轻摇着摇车。
兰君低声道:“起名了吗?”
“还没呢。”文绿华悄声道,“姐夫说要好好想想,咱们先走吧。”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出了二伯家的门,忍冬拉着兰君的手,准备扶她上马车。
“沈姑娘。”文绿华说道,“你最近有空吗?我还惦记着和你一起去马球场转转呢。”
兰君掀开帘子,从马车里探头出来。
“有时间呀,我也不会绣花,就是在绣坊里打下手而已。”她笑着说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兰君跟着文绿华,在临州城郊的马球场里跑了几天。
这个马场是临州和永宁县的官宦富商家的一些子弟们包下来的,这些人结成了一个打球社,也有像文绿华这样的闺阁女子。
这个社团的规模比兰君想象得大一些,成员在五十人左右,每年租马球场的开销由成员平摊。
有空的时候,大家私下里比一比玩一玩,偶尔还会举行公开的马球赛,邀请官眷和富户家的夫人小姐们前来观赛。
兰君问道:“真的会有人来观赛吗?”
文绿华笑道:“那肯定是有,但很多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关注点根本不在比赛上。”
“什么意思?”她好奇道,“是为了有个合适的由头出来交际吗?”
文绿华说道:“有这个原因,还有比较重要的一点,就是借着这个机会来相看夫郎,虽说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如果有能亲自看看的机会,大多数姑娘也不会拒绝。”
兰君问道:“堂嫂的洗儿会定在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吗?”文绿华答道,“寒露当天办,其实中秋前后办也可以,但那个时候各家各户都要过节,也不好打扰人家。”
兰君拿起历日翻了翻,距离秋分还有两天。
“我们绣坊收了很多中秋的图样,嫦娥奔月啊、玉兔捣药啊、明月彩云啊,送了一堆过来。”兰君说道,“我家快秋收了,还挺想家的。”
文绿华坐在她对面,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翻动着书页。
“啊,对了。”兰君说道,“我还给你准备了一罐香丸呢,安神用的,还有一个打籽绣的香囊,特别可爱,我去给你找找。”
兰君从西厢房跑回卧房,和忍冬一起找了半天。
“你看,白色缎子打底,绣的是荔枝,荔枝皮摸起来还是凸起的,打籽绣就是这样的,我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兰君给她看,“这罐是给你的,装几颗香丸在香囊里,再把香囊配在身上,身上就会带着香气了。”
文绿华掀开盖子嗅了嗅,眼睛都亮了。
“闻起来很温和,和你身上的香气一样。”她说道,“你真有耐心,我都是买现成的。”
兰君说道:“我经常做这些,你喜欢的话,我做了就送你,你看这书架上,青瓷罐里基本都是香丸。”
“你这书架上怎么全是书啊?我听我姐姐说,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文绿华笑道,“姐姐所言果真不虚。”
兰君惊讶道:“我?我可担不起有才这样的评价,不瞒你说,这书架上的书,我只看过三分之一,剩下的这些都是别人送我的。”
文绿华走到书架前,拿下来一本。
“这本是什么啊?”她翻了两页,“埙谱?还是手写的?”
兰君说道:“是,我一直在吹埙,埙谱是别人送我的,我听别人说过,你精通音律,你擅长什么乐器呢?”
“我擅长琵琶。”文绿华说道,“回头我把琵琶带来,弹给你听。”
两人又聊了半晌。
“你晚上留下来吃饭吧,秋天了,蟹刚下来。”兰君说道,“今晚家里做五味烧肉,蟹酿橙,还有社饭,我姐姐姐夫在绣坊里忙着,我自己吃也没意思,你吃了饭再走。”
文绿华笑着应了,两人又聊开了。
高翎在县城里跟着牙人转了一段时间,最后相中了一套三进宅院。
这套宅院和兰君住的地方同属宣化坊,在县衙西侧的兴仁巷里,离县衙不远,离主街也不远。
进了大门,正对着一面影壁,左拐进来,就是一进院的范围,再走过垂花门,就进了二进院。
二进院的配置和兰君所租的一进院有些相似,正房面阔三间,东西厢房也一样,同样有抄手游廊。
不同的地方在于,东西厢房旁边都有一间耳房,正房旁有两间耳房。
过了东耳房旁边的穿堂,就是后罩房,这是三进院的范围。
“这边的西南角院是书房,东南角院是车轿房。”牙人介绍道,“西北角院是小厨房,东北角院你们自己定吧。”
听完这话,兰君忍不住笑了。
牙人继续说道:“后罩房是女使们的住处,倒座房是门房车夫和侍从们的住处,大体就是这样。”
高翎给了点赏钱,让牙人先回去了,兰君走得有点累,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坐在廊下。
他问道:“怎么样,你喜欢吗?”
“有点大吧?”兰君说道,“我感觉咱们两家所有人都能住进来了。”
高翎说道:“我们两个人住是有点大,但我们还有下人,以后会有孩子,就当是一步到位吧。”
“孩子?”兰君装傻道,“什么孩子?”
高翎捏着她的脸。
他说道:“当然是你和我的孩子,别装傻,你觉得怎么样?你不喜欢的话,咱们就自己买地盖房。”
“我感觉这些院子长得都差不多,但我关心的不是这个。”兰君说道,“你真的有钱买这么大的房子吗?”
高翎说道:“当然有,没钱我哪敢考虑成亲的事,你再去走走看看吧。”
兰君起身,在院子里跑了一圈。
大门是朱漆大门,门口有两只石狮子。
影壁上有砖雕,上面雕着花鸟,垂花门上雕着木质莲花瓣垂珠,门上还有彩绘。
屋顶是灰瓦铺的,上面还有脊兽装饰,墙体是青砖筑成的,屋檐下博风板上挂着悬鱼。
室内地面用方砖铺就,庭院里铺的是条石,窗子是支摘窗,窗上刻有球纹,窗棂上还刻着浮雕。
门是格子门,上面镂空菱花,下部障水板上刻有云盘纹。
兰君又跑回来,拉着他的手坐下。
“就这间吧。”她说道,“咱们哪有时间现盖房子呀,我觉得挺好的。”
高翎点头道:“那我去和牙人说,刚好我直接在这儿住了。”
兰君惊讶道:“里面有家具吗?”
“有,之前的房主留下的。”他说道,“咱们成亲之前我都换掉,全换新的。”
兰君今天穿了秋香色的竹叶纹刺绣褙子,里面是一件霜色长裙,他牵住她的手。
“是新衣服吗?”高翎问道,“好看,你还是适合这种淡雅的颜色。”
兰君理所当然道:“是新衣服啊,但好看是因为我本来就好看。”
高翎笑了起来,抿着嘴点头。
“我看街上有卖兔儿爷泥人的,还有花灯,中秋回村的时候,咱们带给谷子。”他说道,“送你的蟹都吃了吗?”
提起螃蟹,兰君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道:“早都吃完了,半夏做了蟹酿橙给我,我和宁君都喜欢,一起吃了不少。”
高翎说道:“那我再给你买,街上还有卖石榴和葡萄的,也给你买,铜灯我也买了。”
“别买了,过段时间就回村了。”兰君说道,“寒露前我得回来,堂嫂的洗儿会我不能不来,还得送绣屏呢。”
高翎问道:“你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生意挺好的,碰到中秋,全是来定制的,芸娘快被那些夫人姑娘们折磨疯了。”兰君说道,“江老爷子把他家的画册全借给我了,他让我可以整本临摹下来,我找人画好,装订成册了,等到从村里回来,再找个画工,画个十张八张的。”
想到这儿,兰君捂住了脑袋。
她问道:“过完中秋,你娘是不是要来了?”
高翎说道:“是,而且寒露你就能见她了。”
“啊?”兰君惊讶道,“这么快?她也是来参加堂嫂的洗儿会的吗?”
高翎点点头。
“临州和县城离得不远,官员调动时,女眷们都得随夫赴任,临州和县城的官眷们互相认识。”他说道,“生意做到一定程度,得和官员们打交道,我娘也认识不少官眷。”
兰君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
“怪不得呢。”她说道,“你爹那么坚持要给你塞个七品官的女儿进门。”
高翎有点没辙,他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拽到自己面前。
“吃醋了?”他问道,“还是觉得我被退过,给你丢人了?”
兰君别过头去,看到橘红色的晚霞挂在天边。
“我才没你那么小气呢。”她拉着他,“哎呀,快起来,回去帮我看账本。”
他任由她牵着手,和她并肩穿过垂花门,一起走进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