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蕾下意识回头看他一眼，顺着他的话：“嗯。她是我母亲，商人刁难，她不得不冒雪把货送到驿站。那时候我还小，她带着我去，就记住了。”

    “原来是令尊。”，杜兰神情很快恢复自然，“虽有风雪，也有贵人之姿。我倒不算全看错。”

    没人愿意搭理他，人群的注意力全落在画上，细细聊了几句。

    侍者恰好停在旁边，杜兰取了一杯酒，躬身递给米蕾。酒杯靠近时，她下意识微蹙眉，朝他摆手，小步离开原地。

    杜兰收回，尝试同那年轻男子莱安聊起画里的驿站。莱安只礼貌应了两句，随着奥伦往旁边走，徒留他独自站了一会儿，端着酒离开。

    客人们从墨林身旁来去。他独自看过几件展品，见杜兰已经走远，便从侧门溜了出去。

    【你不是说人脉重要吗。】，01问，【怎么自己跑了？】

    “刚才那个杜兰在后台和小主管握手。”，墨林没有停步，“他说让人家多关照关照，过几日还要来，给暮灯供酒。”

    【所以呢？】

    “说明暮灯后面还有活动。”，他转进服务准备区，“来都来了，我试试。”

    这里负责开瓶、倒酒和备盘，进出的人多、也忙。墨林穿的不是会馆制服，刚跑到工作台，附近的人抬头看他。

    服务准备区里，刚倒好的酒接连被端出去，空托盘又送回来。墨林让过迎面的人，走到工作台前。附近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停，他便取出观展笺和暮灯的供应凭条。

    “我给暮灯供酒，想借个空位特调几杯，活动上需要，可以吗？”

    工作人员刚要开口，里侧有人倒完酒出来，看见他便道：“你不是那些人偶的老板吗？”

    “是我。”，墨林说，“借个地方调酒。”

    那人朝旁边空桌指了指，快走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似是有些不解。

    墨林拉开柜门，借着遮挡取出两个酒瓶。

    01认了出来：【这不是放进过样品箱里吗？】

    “之前试过的几家没用，我就取出来了。”，他将饮品分斟进杯中，取来柠檬片，“这次再试试。反正艾琳娜不管价格，只管自己喜不喜欢。”

    有酒与无酒的各摆一组，杯中颜色不同，细碎光点沉在底下。

    墨林挪了一杯到灯下，光点亮起来，映着杯边的柠檬。他端详片刻，目光越过托盘，落到不远处剩下的花枝上。

    【大饭店就是大饭店，连花都用最名贵的。】

    墨林过去抽走一枝。

    旁边的工作人员迟疑道：“这好像是赫尔曼那边的。”

    “借一枝，她们不差这个。”，墨林头也不回。

    花洗净后，他将花枝斜搭在杯器边，花朵朝外，留着空间露出后面的酒色。

    01看他摆好，忍不住问：【你学过插花？】

    墨林摇头，伸手去端托盘，衣袖落到盘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把托盘留在桌上，等刚才认出他的工作人员回来，借了件制服。

    制服穿着宽松，束带一收，腰便显得极窄。

    他没穿外搭，走过赫尔曼的推车时，又顺手解下一条亮色窄绸带，系在领口。多出的绸带从身侧垂下，他回到桌边端起饮品，杯边的花也随之轻晃。

    【你现在像个年轻画家。】

    墨林叹气：“可惜不像贵族。”

    回到宾客区时，乐队已经换过几支曲子。

    弦声比开场时饱满，厅内的人说话声也热闹些，许多人围聚在茶歇台。

    奥伦、莱安、米蕾和那名看画女士刚看完旁边一组作品，在茶歇台小憩闲聊，艾琳娜正在另一组客人中间，倒没参与。

    奥伦叔叔说米蕾的画有意思，又问她为何此前没带来贝洛克。莱安听着她的名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道：“你姐姐是不是也画画？”

    米蕾怔了怔：“您见过？”

    “那便对了。”，莱安笑起来，“上回在画展见过，她的颜色用得大胆，笔触奔放，喝酒也奔放。庆功宴上，她把我们一桌人全喝趴下了。”

    “原来是一家人。”，奥伦叔叔摸了摸胡子，伸手取下一杯酒酒，“今天遇见算有缘，该喝一杯。”

    米蕾保持着笑，身体不自觉往后靠，目光下意识越过两人去找艾琳娜。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艾琳娜很快从另一组人中脱身，走来：“奥伦叔叔，米蕾今天跟我喝这个。”，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

    奥伦胡子抖了抖：“怎么还喝些小孩子喝的东西？难得见到这么多好作品，暮灯难得开一次展，也难得大家今天聚在这，得举杯庆祝。”

    他正说着，莱安已经从经过的托盘上，取来两杯新酒，摆到她们面前。

    艾琳娜看了米蕾一眼，手指攥得紧了些，又看了奥伦叔叔一眼，勉强地笑笑。

    犹豫片刻，还是把带来的饮品搁在边上的桌子上，接过其中一杯。

    米蕾迟了一会儿，也握住了另一只杯脚。酒气扑过来，胃里反上恶心感，她强撑着咽了回去。

    “来。”，奥伦举起酒杯，“为今天的相逢，也为画家们。”

    周围的杯子陆续靠过来。艾琳娜维持着笑，同奥伦碰了一下，奥伦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米蕾。

    米蕾迎上目光，终于抬起手，杯中的酒轻晃到杯沿。

    众人尚未入口。

    “艾琳娜小姐。”，墨林在外围叫了一声。

    几个人一齐看过来，莱安盯着他打量，问：“你是？是画家么。”

    “哦不，我只是一间酒馆的老板。”，墨林没有上前，微弯着腰，恭顺的道：“抱歉，打扰各位雅兴。”

    “刚才看了几幅画，借后台特调了几杯。手艺还在学，从师傅那听过奥伦先生的大名，说您品味极高，斗胆借这个机会请您品鉴。”

    “愿没有糟蹋您的好兴致。只是见奥伦先生的机会实在难得，小徒不愿错过机会。”

    他说话时，手里托盘微微举起，恰好是画作展灯打下的地方。

    托盘里只取了其中一组，杯中的细碎光点被照亮，橘黄液体随光线而闪烁。

    “今天是来看展的，这里可不是品酒会。”，莱安眉头皱起来。

    奥伦叔叔神色本也不满，听清人家的话，见杯中有巧思，明明是酒

    液、却在光照下有绚丽感，神色才松开，摆摆手。

    “算啦，总归都是饮酒。年轻人肯花心思，总不好叫人白忙。”

    他招招手，“拿来吧。”

    墨林这才走近，双手递过去。

    对方没有立刻喝，学着他的样子，放到光下照，点点头：“样子不错。味道最好也配得上。”

    艾琳娜认出墨林，心不在焉地取了杯，下一刻，眉梢微扬。

    他接着把酒杯送到米蕾面前。艾琳娜朝米蕾侧头点下头，米蕾颤着手把原来那杯放下，这才接过。

    米蕾抿过一口，重新把杯子凑近闻了闻。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着笑了，终于跟着其他人喝完这次举杯。

    奥伦还在细品，抿抿唇，又重新闻了闻杯中气味：“这里面用了北地的纤橘香料？”

    “是。”，墨林眼睛闪着光亮，姿态如小徒般谦卑，等待着前辈的评价，惊喜道：“只加了一点，这酒酿的久，味道藏得更深，您是第一个尝出来的。”

    奥伦舒晃晃酒液，舒展眉头：“我年轻时去过北地，同那里大家族打过交道，他们在宴会时常用这个香料。纤橘不太好处理，你拿来酿酒，不发苦，还用出些香味，算是使得不错。”

    “难怪。”，墨林作恍然大悟状，“我见您赏画，不光看画，还看景、看人。向来是去过的地方多，眼力、视野也广了，难怪总有人夸您品味好，是旁人比不得的。”

    奥伦闻言，嘴角微微一抿，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几分受用的矜持。

    他谈兴也上来了，抿了口酒，不紧不慢地开口，讲起北地的大雪如何掩路，也讲当地人怎样香料配肉与热酒，娓娓道来讲起经历，几人都听了进去，墨林顺带默默记下用法。

    墨林等奥伦说完，陶醉的眼神望过去他：“请您来品，果然找对人了。”

    对方已经从挺拔的站立，到伸手撑着高桌，似是讲故事让他带回生活气的闲散。

    “你能找到这种材料，还拿来调酒，说明也是有心了。”

    他转头对艾琳娜道：“你这用的虽然是新人，倒也眼光不错。”

    “您过誉了。”，艾琳娜回。

    人群没有久留，移到下一幅画。艾琳娜经过墨林身边时，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顿了顿，才抬步向前。

    人群继续移动。过了一会，罗恩走过来，开口：“墨老板，请过来一下。”

    墨林跟着他走进私人小厅。

    门在身后合上，隔着门板，厅外的乐声轻了许多，曲调依旧明快。

    ————

    墨林离开阿林凯特时，手里多了几张纸。

    他照旧把纸折好收进外衣，沿着来路回到小东街。天色昏黄，一间酒馆门前开始亮灯。

    人偶见他进门，触发指令立刻迎上来，说剧场的人已经等了一阵，朝里示意。

    昨夜负责填写剧场排期的男工作人员坐在那里。见到墨林，他连忙站起，神色拘谨。

    “墨老板，昨天真对不住。”，男人搓了搓手，低着头，声音也低下来，“点心的事……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能不能请您给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