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原本在隔壁展位看抽纱台布的西德客商快步围了过来。展台前很快挤满了金发碧眼的外国采购商，闪光灯咔嚓咔嚓亮成一片。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展馆主任亲自陪着一位拄着文明杖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纹香云纱唐装，身后跟着四名精干的跟班，正是香江鼎鼎大名的爱国工商业巨擘霍老先生。

    霍先生摘下金丝眼镜，俯身凑在百鸟朝凤晚装的领口处，手指虚悬在绣面上，连连赞叹：“好针法！这是真正的顾绣正统，连反面的走线都藏进了衣缝里，洋人做梦都做不出这种神韵。”

    苏韵窈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微一颔首：“霍先生好眼力。这套晚装用的是纯天然蚕丝和库金捻线，全套工艺耗时九十天，出自西北边防两百位军烈属之手。”

    “有骨气，有规矩，更难得的是有这等巧夺天工的造诣！”霍先生直起腰，当场从跟班手里接过一支派克金笔，在意向书上重重写下一行数字，“这批货，香江中华总商会全包了。另外，我再追加两百万美元的长线订单，定制三十套同等规格的外销国礼服饰，按季度交付！”

    两百万美元！

    在人均月工资不过三四十块钱的年代，这笔外汇数字简直如同一记重锤，砸得整个展厅鸦雀无声。负责轻工口的外贸部副部长三步并作两步挤进人群，双手握住苏韵窈的手，满脸通红地连连用力晃动：“苏同志！了不起！单展位创汇破了两百万，锦绣工坊替国家立了大功！”

    陈秀芝激动得抹掉眼泪，把刚印好的外汇结算单紧紧搂在怀里。

    然而展厅外的林荫道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羊城三月湿热黏腻。苏秀芬穿着一件起球褪色的花布衬衫，头发胡乱挽着，踩着一双磨破底的塑料凉鞋，正跟沈知文缩在展馆侧门的围墙根底下。

    两人被西北研究院扫地出门后，一路靠着变卖行李流落到羊城。为了混口饭吃，沈知文靠着以前在单位练出来的仿字手艺，伪造了军属证明和广交会内场门票，在黑市倒卖给那些进不去展馆的散客。

    “知文，那张假票卖了十五块，够咱们买两张去海口的船票了。”苏秀芬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两腮凹陷，眼眶泛着青灰。

    沈知文烦躁地吐掉嘴里的劣质烟头，白衬衫领口全是黑油垢，眼底尽是怨毒：“去什么海口！听说苏韵窈那贱人靠着秦家的势力也来参展了。老天不长眼，凭什么咱们在泥坑里打滚，她能踩在咱们头上享清福？”

    正说着，展馆正门外忽然涌出一大群戴着红袖章的干部和外宾。苏韵窈由外贸部官员簇拥着走下台阶，手腕上晃着那枚纯银小铜钱，整个人神采奕奕，被众人众星捧月般护在中间。

    苏秀芬看清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心口像是被生生剜了一刀。强烈的妒火烧光了理智，她猛地从墙角冲了出去，尖叫着扑向路中央。

    “大家快来看啊！这女人是个投机倒把的资本家大小姐！”苏秀芬扯着破锣嗓子在台阶下撒泼，“她当年在苏市作风败坏，肚子里怀的根本不知道是谁的种！她靠着出卖色相勾搭军官，倒卖国家计划真丝！”

    沈知文见状，骨子里的恶毒也翻了上来。他抓着两张伪造的介绍信，指着苏韵窈大喊：“我是西北研究院的前技术员沈知文！我实名举报！苏韵窈倒卖战略物资，破坏外贸大局，她手里的外汇全是不法收入！”

    围观的外宾和记者面面相觑，场面大乱。

    苏韵窈站在台阶上，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她居高临下看着这两个衣衫褴褛、犹如丧家之犬的仇人，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闹够了？”

    冰冷低沉的嗓音像惊雷般在侧方炸开。

    秦司衡带着八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战士和四名带枪公安，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合围过来。男人脸庞线条刚硬如刀，腰间的武装带挂着一把铮亮的五四手枪。

    沈知文看清来人，膝盖骨一软，下意识往后退。两名公安干警动作迅捷无伦，反手扣住沈知文的胳膊，膝盖顶在他后腰上，将他整个人狠狠压在水泥地面上。

    “干什么！我是国家干部！你们凭什么抓我！”沈知文脸颊贴在滚烫的马路上，吃了一嘴尘土，拼命挣扎。

    “国家干部？”秦司衡军靴踩在沈知文掉落的提包上，鞋尖一挑，撕开拉链。里面哗啦啦倒出几十张盖着萝卜章的伪造军用介绍信，还有厚厚一叠假外贸门票。

    公安队长走上前，展开拘留证，亮在苏秀芬惨白如纸的脸上：“沈知文，苏秀芬，你们涉嫌伪造军区公文、伪造国家重大涉外展会门票、跨省倒卖票证，涉案金额高达上千元，铁证如山！抓回去，连夜审讯移交司法机关！”

    咔嚓两声脆响，锃亮的手铐分别套上了两人的手腕。

    苏秀芬被干警拖向警车，披头散发地蹬着脚，眼神怨毒地盯向苏韵窈：“苏韵窈！你不得好死！你抢了我的男人，抢了我的福气！”

    苏韵窈立在台阶上，挽着秦司衡的手臂，语气清冷平淡：“路是你自己选的，罪是你自己犯的。在这座城市，在法律面前，你们早已没有翻盘的余地。”

    警车呼啸而去，外贸部领导挥了挥手，围观的外国客商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男女主并肩而立，将这桩算计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粉碎。

    ……

    四月清明，北方军区朱日和演习场硝烟散尽。

    红蓝两军大对抗进入白热化阶段。秦司衡亲自率领特战侦察营，在零下十五度的暴风雪中徒步渗透四十公里，潜伏在蓝军腹地整整三昼夜。在总攻号角吹响的瞬间，秦司衡犹如神兵天降，端掉蓝军前线指挥所，活捉蓝军司令员，立下演习特等战功。

    庆功大会刚结束，中央军委与卫戍区联合签署的嘉奖令便传遍全军：

    秦司衡同志战功卓著、治军严明，正式提任卫戍区主力第一团团长，授正团级。

    而在四九城市区，市纪检与检察院的通报也同时落地。秦司远伪造公章、倒卖国家紧缺军需物资、受贿贪污证据确凿，被依法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即日押解劳改农场服刑。

    后海秦家老宅的大门被哭丧声撞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