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以前

作品:《我的警犬是哈士奇

    “高先生,你刚才说,你们相差两岁。”秦菲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差两岁应该是很好的玩伴,你小时候跟他的关系怎么样?”

    高景明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在这次沉默中想些什么,但和之前不同,他之前被问住的时候会喝水或整理袖口。这次他只是把目光从水杯上移开,落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砖缝上,双眼逐渐失焦,陷入回忆。

    “小时候他是我英雄。”

    “我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出去,有一次我摔倒了膝盖磕破很大一块皮,一直在流血,他背着我跑了三站路去医院。”

    “那会儿他也就十三四岁,背着我跑那么远,到医院的时候自己都快站不住了。后来医生说膝盖没事,他就蹲在走廊里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没哭,那是汗。”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这句话说出口。

    然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抬起眼,看着秦菲菲,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

    秦菲菲在他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希望和怀念,全是被现实残酷碾压后剩下的灰暗。“我以前真的觉得,他会一辈子都是我哥。”

    “可是我感觉他不认我了。”

    “准确地说,他不认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他接受不了自己比不上我,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

    秦菲菲没有移开目光,安慰几句,让他情绪稍缓。

    她看着他,用和之前一样平稳的语气开口:“你上次说,两个月前那顿饭之后他就没怎么主动联系过你。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高景明闭了闭眼,不太想承认这个现实:“很早,我爸走的时候就慢慢开始了。”

    “但他每一次来找我借钱、每一次跟我吵架、每一次挂我电话,我都觉得他还会回来。”

    “他以前也是这样的,气两天就好了,我以前觉得他生我的气是因为他在乎。”

    “我在想,他总有一天会明白,我不是他的敌人,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毕竟是我亲哥,我是他亲弟弟,我们相处了几十年。”

    “我想过很多种我们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是老死不相往来,可能是偶尔过年见一面,可能是他突然有一天想通了跟我说,景明,我以前没想通,我跟着你干,以后咱们好好的。”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细微的哽咽,声音被压了很久,终于从喉咙撕开一个裂缝里挤出来,“但我们最后是这个结局……”

    他的眼眶泛红,眼泪像是被蒸干了,没有落下。

    “秦队长,我从小在筒子楼里长大,那里环境不算好……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搬出去。”

    “后来我做到了,我比我爸最巅峰的时候都有钱,更不用提我哥。”

    “有时候我想,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会拽着他一起往上走,哪怕吃力一些,哪怕他确实没有经商的头脑,可他就是没有答应过。”

    他的手紧紧攥着,指骨发白,“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我真的把他当哥哥。”

    接待室里很安静。

    赤狼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听他把话说完,闻着在鼻尖飘荡的气味,缓缓闭上眼睛。

    他身上那股干净得过分刻意的清苦味道,在这一刻终于散了一点。

    那层一直裹着的、精心清洗熨烫过的体面外壳裂了一条缝,从里面渗出来的没有恶意,没有杀气。

    只有被反复磋磨之后,近乎干涸的疲惫和苦意。

    赤狼见过太多人,穿盔甲的不一定有骨头,蹲在便利店门口啃袋装泡面的不一定没骨头。

    而高启明,他是一个被自己的骨头顶烂的人。

    所以最后看似是高景明赢了。

    他赢了,但没有任何赢的感觉,只余灰烬。

    这几分钟里他忘了自己在被问询,忘了自己是一个配合调查的死者家属。

    他只是一个被人触动了记忆的人,在讲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事。

    只是当话题从父亲转到哥哥,他的语气就变了。

    不是不爱,是那份爱已经被磨损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痂,底下全是还没愈合的伤口。

    秦菲菲瞄准的就是这伤口。

    “高先生,你今天的配合态度,我一直看在眼里。你带来的聊天记录截图、你主动说清楚上周日晚上的行踪、你愿意提供代驾信息和饭局人证。”

    “这些我都记下了。我相信你是真的想帮我们查清楚你哥的死因。”

    她认真的看着高景明的眼睛,语气非常诚恳。

    “有一件事,上次我只跟你提了一句,没有细说。今天技术科的正式报告出来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茶几上。

    照片上是入户门锁拆解后的特写:锁体被整体拆卸,旁边放着一枚银灰色的不锈钢弹片,标注了尺寸和安装位置。

    “入户门锁被人加装了一个金属弹片,不是原装零件。这个弹片经过专门设计,能让门锁在特定条件下从里面打不开。换句话说,有人在这扇门上装了一个可控机关。”

    “你哥哥的死,不是意外。”

    高景明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但他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停了。

    秦菲菲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上次和严慧雯一起来的时候,提到门锁时他也是这个动作。

    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他每次听到“门锁”这个词,大脑都需要暂停一瞬来处理信息。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裤腿布料上按出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理解又有些意外的表情,像是终于听懂了秦菲菲为什么一直追问他上周日晚的事。

    “所以你们一直在查的是,这个弹片是不是我

    安装的?”

    他替秦菲菲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这是主动为对方做总结,说明他在这个话题上的准备比之前更加充分。

    “如果是这样,我没有碰过门锁。”高景明收起敏感的情绪,声音平稳而坦诚,“上周日晚上我上去的时候,开门关门都是正常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要是知道门锁上装了东西,我不会在那里待一整夜,有人能在门锁上装机关,那很有可能就会困住我,这么危险的事,我为什么要做?而且当天我喝了不少酒,如果真是我装的,那你们总能查到些什么吧?”

    这种状态又回来了。

    秦菲菲没有回应他的回答,也没有解释技术科能查到什么、不能查到什么。

    她只是微微侧了下头,让高景明气息平稳了,才补充:“高先生,请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并没有说这个门锁是您装的,相反——”

    “这是你的哥哥,高启明亲自装上去的。”

    秦菲菲把刘伟的证词中有关高启明的部分简要说了一遍,但没有提目击来源,只是说“我们调取了相关证据”,然后他看着高敬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问:“您觉得,他是想把谁关在屋子里?”

    高景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呼吸粗重许多,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和身体其他部分的连接。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着照片往自己的方向移。

    照片放在茶几上,他的掌心按在玻璃台面上,像是在用台面的冷意压制自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的情绪在涌到脸上的那一瞬间,互相抵消了。

    赤狼把下巴从前爪上抬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瞳很早就睁开了,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高景明。

    他闻到了。

    不是之前那种干净得过分刻意的清苦味,也不是被压了很久的疲惫。是一种极尖锐的、从内部撕裂的气味。

    肾上腺素的代谢产物突然飙升,汗腺在那一瞬间分泌出了一种带着苦涩底调的酸性气息,形成了一种他很少在人身上闻到的味道。

    是愤怒。

    是被压在最底层、压了无数次、以为已经灭了,却突然被重新翻起又点燃的愤怒。

    他还闻到愤怒底下有一层隐秘的东西。

    是悲伤。

    像是一捧被大火烧了很久落下的灰烬,被人一脚踩上去,从最深处重新烫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味道。

    这是一个人直面自己最不想接受的事实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本能的、无法伪装的反应。

    高景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不再有任何晃动,久到张嘉兴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催他。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哑,用所有的力气把每个字往外推:“他想关的……恐怕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