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海棠红

作品:《重生,我在后宅当恶女

    天暗沉沉的,像是撒下了一张巨大的网,压抑得人心中沉甸甸的,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往日繁华动人的商市,此时此刻,人影消散,空旷寂寥。枯黄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摇动着,室内暗沉得快看不清手指。

    檐牙高啄,楼台上。

    东方臣愁眉叹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身侧的卫嘉懿,又望了望暗沉的天,摇着羽扇怅然感叹道:

    “山雨欲来风满啊,陆二姑娘怎么还没到。”

    “毕竟是姑娘,来得慢也是正常的,别催她。”

    卫嘉懿俊朗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然而晦明变化的光,却将他优越的骨相,划分为敏明暗两段。

    一双深幽的眼光,在阴翳处,发出幽暗而闪烁的光。

    卫嘉懿说得郑重其事,东方臣震惊得瞠目结舌。

    他心想,他又没说什么,不过是感慨一句罢了。

    自家王爷也是,看着挺沉稳的一个人。竟然会跟着陆家的那个二姑娘,一起胡闹。

    这还是外界传言的那个,阴鸷的六王爷吗?

    要知道李家千金宴一过,东方臣便接到了卫嘉懿的消息。他说他病已平稳,让他们赶紧回来府。

    东方臣这才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回了姚府,准备筹谋开王府。

    谁想兵不厌诈!

    王爷骗他们回去,竟然是想让他们帮忙调查陆家那个姨娘。

    这不是开玩笑么?

    京城这么大,陆家的铺子又多,他们只有四个人,要怎么查?

    一晃已过月余,要是让陛下知道,他们在紧要关头不务正业。父子两人不知道又要起多大间隙!

    卫嘉懿知道东方臣在想什么,他端起桌案上的冷茶,轻抿了一口,幽幽说:

    “哪有这么困难?她说的对,查查异常的吃穿用度就好。”

    这还是陆明昭的主意。

    陆明昭想把她母亲的遗产铺子拿回来,必然得先找到正经的借口。

    若真做实,刘姨娘勾结官府,窝藏穷凶极恶之徒。谁都救不了那个刘姨娘。

    她竟然敢派三个大汉来捉拿一个小丫头,便能说明,她手上还有其他底牌,可以供她挥霍。

    那日五香斋派出的三人不归,刘姨娘处必然会打草惊蛇。她害怕别人顺藤摸瓜,查到她身上,就一定会转移手中其他底牌,哪怕先避避风头,也是好的。

    东方臣双手合十,耸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有些无奈地说:“是啊,转移之后,刘姨娘名下的地产,必然会产生不少新开支。”

    眼看要入秋了,添新衣服、吃饭、转移途中的各色打点,都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只要查出哪里有异常的交易,便好了。

    “她是个很不错的人,也足够聪明。”

    卫嘉懿又垂眸抿了一口手中的茶,声音低得微不可察,细听却有些怅然。

    哪有人生来就这般有筹谋,只怕背后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王爷啊,您就是太心软了。”东方臣倒是没将卫嘉懿的感慨放在心中。

    谁不知道这陆二姑娘,是满京城的混世魔女呢?

    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哪里有她吃亏的份。

    他们家王爷啊,指定是被她那伏低做小的模样,骗住了!

    东方臣看了看外面的雨天,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扇子,似感慨道:“也不知道,陆二姑娘多久来。”

    “到了。”卫嘉懿放下手中的杯子,缓缓撑着脸,半垂眸般靠在扶手上,静谧得像是一幅画。

    东方臣愣了一下,不明白卫嘉懿为何如此笃定。王爷不是一直在看雨吗?

    下一刻,茶室的门便被小心推开。

    一身粉绿色衣服的姑娘,娉婷袅袅地站在门前,眉目如画般冲东方臣笑了笑。

    她面帘上的水晶细珠发出清脆的响声,闪烁着彩虹般明澈的光,却不及那双琥珀色闪烁。

    “东方先生。”陆明昭收起伞,冲东方臣福了福。

    东方臣狐疑地转过头,看了看卫嘉懿,怀疑他什么时候也学了算卦的本领,竟然真的猜中了。

    卫嘉懿却没理他,只轻声低头咳了咳,像是被雨扑了寒气。

    陆明昭这才又笑盈盈地放下伞,似珠落玉盘般,小声又笑了:“六王爷。”

    “你来晚了,等你半天。”卫嘉懿头都不回,轻哼了一声,低沉的语调难以让人摸清他的情绪。

    陆明昭却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想,毕竟是雨天嘛!

    一年三百六十日,四个季节,数十种天气里。她最讨厌的就是下雨了。

    浑身上下被水汽弄得湿哒哒的,连她今日精心挑选的裙子,都像铁片般贴在她的身上。

    要不是卫嘉懿将她从家中叫过来,她都不会出门。

    “六殿下金安,今日唤我来,是有什么进展吗?”

    毕竟是求人办事,陆明昭当然知道装乖的道理。她便嗲着嗓子,笑盈盈地走到了卫嘉懿身边,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显得十分敬重他。

    却不想,卫嘉懿刚开始还好好的,听陆明昭说完这句话后,默默地捏紧了杯子。

    一双手上的青筋展露,顺着手臂,向虬枝般上爬。

    卫嘉懿垂眸冷笑问道:“怎么?没有进展就不能找你喝茶?”

    陆明昭俏皮地笑了,她没多想,径直答道:

    “天太冷了,殿下有腿疾,受了风寒,我担心殿下腿疼!”

    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最是腿疼缠绵的时候。卫嘉懿还是摔断的腿,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卫嘉懿闻言愣了一下,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如怅然般轻轻眨了眨眼。

    陆明昭的声音如雨滴般清新动人。

    他脑海空白了一下,脖后弥漫出一层鲜红,没想到陆明昭是在关心他。

    正想着找不到话回答陆明昭时,卫嘉懿突然感觉指尖一热,竟然是陆明昭为他添茶,不小心溢出了水渍,溅到了他的指尖。

    “殿下出来又不带毯子!还喝冷茶,喝点热水这样才对嘛!”陆明昭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桌上的水渍。

    她做这些细活,总是笨手笨脚的。她本意是想让卫嘉懿喝些热的,也不知道烫到他没有。

    “我看看?”陆明昭伸出手,有些担忧地望着卫嘉懿。

    卫嘉懿没回话。他沉默了许久,轻轻抖了抖衣袖,反倒把修长的手指遮了起来,像是要刻意把他自己藏匿起来般。

    “笨手笨脚,本王都担心你恩将仇报,把我的手指折断。”

    卫嘉懿沉默了一下,冷酷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嫌弃。

    “我哪有!”

    陆明昭自己羞恼自己是一回事,被别人点破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撅着嘴,不甘心地晃了晃上身,有些羞恼地拉长了声音,像天

    空中的云般绵长轻盈。

    入茶室来装的贤淑,已然化作泡影烟灭。陆明昭还想羞赧为自己争辩几句。

    一只手帕却塞入她怀中,柔软得像春风中的拂柳。

    卫嘉懿默默移开了眼睛,手中却僵得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擦擦吧,袖口弄脏了。”

    陆明昭这才发现,水渍已经打湿了她的衣袖,浸湿花纹,变得暗色了。她自己都没发现。

    “谢谢殿下!”陆明昭捏着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了起来,像是在打理什么绝世珍宝。

    卫嘉懿奇怪,每次见陆明昭,她都穿着这身衣服。难道真的就这么喜欢吗?

    陆明昭看出了他的疑惑,骄矜地扬着头,笑盈盈地晃了晃帕子,认真道: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料子做的。我小时候就喜欢这身衣服,长大后,便又裁了一身。殿下不觉得,这裙子扬起来的时候,裙摆上的风筝,像是飞在天上吗?”

    卫嘉懿垂下眼眸,他抿了抿嘴唇,理解不了陆明昭的愉悦。

    高门显贵家的少女,各个都恨不得梳高髻,把她们自己打扮得玲珑高挑。

    满京城只有陆明昭,已然是个出挑的女郎了,还穿着这样童真的衣裙。

    但他难得没有说出什么刻薄的话语,他眼观鼻,鼻观心,淡漠如水般说道:“还不错。”

    “那当然了!”陆明昭自己挑的,难道还能有错吗?

    但就是考虑到上次,五香斋里,卫嘉懿竟然说她染不匀的指甲也好看。

    陆明昭有些怀疑,今天卫嘉懿也是在敷衍她。

    卫嘉懿轻轻咳了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茶杯上,缓缓道:“海棠红还挺衬你的。”

    陆明昭瞪圆了眼,震惊地看着卫嘉懿,没想到他竟然认得出这是海棠红:

    “那当然了!殿下真厉害,有句话怎么说来的,三日相别,必然——”

    “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卫嘉懿低声僵硬地说道。(引用)

    “哦哦哦对!”陆明昭竖起手指,隔空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殿下真厉害!”(引用)

    茶室里,陆明昭弯着眼眸,甜甜地笑了起来,轻盈的声音如晶莹的花绽放。

    卫嘉懿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握着杯子的手指,却泛着淡淡的红晕。

    东方臣如观梦幻泡影般,震撼地看着卫嘉懿,脑海里“海棠红”三个字不断放大缩小,譬如观天外世界,下一刻就能洪荒塌陷。

    真是令他震撼,京城果然是个不一样的地界,殿下到京城后,人也不疯了,话也能听进去了,连衣服的颜色都能辨认了。

    果然入京是个正确的选择。

    东方臣正想着,开口调侃卫嘉懿两句。

    天边的云却缓缓聚拢,轰鸣闪烁的雷,径直劈下,如蛟龙探海般,留下一道闪烁的光斑。

    周遭的树木高耸入云,随着狂风,摧枯拉朽般在空中摇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着枝条,就要将树干连根拔起。

    “怎么了?下雨了?”陆明昭轻声喃喃,心中对即将到来的雨感到格外不安。

    卫嘉懿刚想宽慰一声,却听茶室对面的高楼中,传出一道苍老又痛苦的声音,恍如今日的第二道天雷从天劈下:

    “啊——求求你们了,再宽限我几日吧!我一定把赎金交上!你们不要卖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