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立青被押赴刑场这日,是三月初三,是卫莺时十九岁的生辰,也是卫廷纲的忌日。

    早春的风还带着未尽料峭,街市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密密匝匝,摩肩接踵。

    卫莺时穿着一身素白衣裳,提着一只竹篮,混在人潮之中。篮中搁着一壶清酒与三炷降真香,她穿过人潮,踮起脚,透过前人的肩头望见台上十余个身着囚衣的身影。

    严立青家中男丁跪满了刑场,脖颈后插着亡命牌,发丝凌乱,紧闭着双眼,嘴唇枯白,面如死灰,脊柱像是被抽离了一般,整个人佝偻着,几乎要贴在地面。

    不远处的屋顶上,昭莲抱着一只狸花猫坐于屋脊之侧,日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她低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抚弄着一只黑猫的耳朵。

    小猫温顺地趴在她的怀里,眯着眼睛,喉咙中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时辰到。”监斩官掷下令签。

    铡刀落下,人头落地。

    人群呼声震天,卫莺时踮起脚望向滚落的头颅。

    原来,大仇得报的这天,却也只是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并没有电视剧里惊险刺激的刀下留人,也没有哭天抢地,众人唾骂的情节。

    正午的日头晒得厉害,卫莺时仰头忘了一眼头顶炽烈的太阳,眼前忽然一黑。

    竹篮脱手,酒壶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酒液沁入缝中。她整个人朝后倒去,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萧衍不知何时已穿过人潮,站在了她的身后。将她密密实实地抱在怀里。

    她费力睁开眼,萧衍的面容与阳光重叠,她不能直视,也无法直视。

    眼眶承载不住这样沉重的泪水,接连不断地涌落。

    他将她带回府中,轻放在榻上,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冷汗。

    卫莺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听见,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落在被面上,暖洋洋的。她躺在那里,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沉石,终于不见了。

    当初卫莺时命悬一线,萧衍请老道招魂,却意外将那缕来自百年之后的游魂引渡而至。

    那缕魂魄穿过漫长的时间和坍圮的尘烟,落进这具即将冷却的身躯之中,将将燃起一线生机。

    而如今,属于大梁的卫莺时执念已解。那些旧日的怨憎、不甘、日夜缠绕入梦的呼喊与哭泣,都在严立青人头落地的那一瞬,如烟般散尽。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望着萧衍。

    “醒了?饿不饿?”他声音沙哑,看样子又在身边守了一整夜。

    卫莺时痴痴地望着他,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像每一个寻常的清晨。

    ……

    “姑母……”严秦羽一头扑进严后怀中,带着哭腔,肩膀微微发抖。

    严后揽住她,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仍是温和的:“羽儿,怎么了?是珩儿又欺负你了?”

    “他不敢欺负我,”严秦羽抬起脸,眼眶发红,“只是这次……他将我父亲流放岭南了。”

    严后抚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何时发生的事?”

    “我父亲上书,说太子不近人情,此次贪腐案发,将叔父一家男丁尽数抄斩实在过分。太子一怒之下,将求情的人都……”

    严后持在掌中的翡翠佛珠丝线断裂,碧青色的珠子滚了满地。

    严秦羽心中一颤,严后的眼神温情褪尽,露出底下冷冽的寒意:“你说什么?”

    严秦羽从未见过姑母生这样大的气,一下子愣住了,嗫嚅道:“我父亲说……太子不近人情……”

    “立青现下如何了?”严后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愚不可及的堂侄。

    “男丁……昨日午时已抄斩,女眷入了浣衣局。”

    “严世澹呢?”

    “也是……昨日……”严秦羽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她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姑母已经被太子架空,消息的来源早已被切断了。

    严后浑身发寒,眼前一阵晕眩,身子晃了晃,伸手撑住案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严秦羽赶紧冲过去扶住她,凑近了才发现,姑母鬓角已掺了雪白,眼角唇边那些细细的纹路,在烛火下再遮掩不住。

    即便再如何保养,毕竟年近半百了,那些被脂粉遮掩的皱纹,此刻在悲痛中无所遁形。

    她这半年来潜心礼佛,心静了不少,可夜夜入梦的却是严家失势,任人欺凌的场面,可她千算万算也未曾想到,最终是自己的儿子促成了这样的局面。

    是了,珩儿已经长大了,如今的严家是他称帝路上最大的阻碍。

    严后撑在案台上,揉了很久的太阳穴,才慢慢缓过一口气来。

    半晌,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严秦羽身上:“你为何……至今还未有子嗣?”

    严秦羽愣了愣,低下头,咬着唇,神色难堪:“姑母……我……”

    “说。”

    “两年来……太子都没有碰过我。”严秦羽垂下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严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扶着案沿的手指剧烈地颤了一下。

    原来这些年,她与严立青都被太子瞒得滴水不漏。她闭了闭眼,萧珩十岁被立为太子,至今已十二年。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听话顺从的稚子开始长出羽翼爪牙,阳奉阴违,暗度陈仓,一步一步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为自己铺路。

    他不想做傀儡,也不甘心。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她竟天真到以为自己能掌控他一辈子。

    “太子府中,何人受宠?”她睁开眼,声音重新稳了下来。

    严秦羽张了张口,原本想说沈玉,可转念一想,沈玉也不能算是受宠,便摇了摇头:“府中并无人受宠。倒是前些日子,太子夜半召了珉王妃入宫,珉王连夜闯宫,将人带走了。”

    “卫莺时?”严后的目光猛地一凝,“又是她?”

    “姑母认得她?”严秦羽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她看起来清纯可人,可背地里嚣张跋扈、水性杨花。刚来京城时便与大理寺少卿不清不楚,如今又勾引太子。倒是那珉王也是个心性不定的,前些日子,竟与一个身份低微的外室女有了孩子。”

    严后被封锁消息太久,闻言骤然抬眸:“侍妾?”

    “并无名分,二人生了个女儿,那女子难产而死,珉王差人将孩子带到府中抚养,珉王妃闹了好些日子,后来终于和解了,还给那孩子起了个名字,叫什么薇的。”

    严秦羽又想了想,“对,萧令薇。”

    “萧令薇……萧令薇……”

    严秦羽望着姑母脸上近乎癫狂的笑容,身上一阵发冷,“姑母……怎么了?”

    严后沉默了许久,眼底的光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你回去转告太子——他想要的,很快便可以得到了,至于你,要做的便是好好待在这个位置上,安安分分做你的太子妃,最好与太子早有子嗣,地位稳固了,你的父亲便会安然无虞。”

    严秦羽不明所以,只懵懂地点了点头:“嗯。”

    “行了,你早些回去吧。”

    严秦羽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裙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风吹过殿外的檐角,铜铃响了一声,又落回寂静。窗纸透进来的夜光被檀香的青烟扰得灰濛濛的。

    严秦羽心里头沉沉的。可她久居深宫,向来不谙朝堂之事,也揣摩不透姑母那番话里的深意,只将吩咐妥帖地放在心上。

    夜深了,她早早沐浴更衣,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端坐在萧珩寝殿的玫瑰椅上等他。

    萧珩从书房回来时,夜色已深,他推门进来,抬眼便见床尾坐着一个青衣女子,他走近了才认出是严秦羽。</

    p>眉不悦地压了一下,随即解下外袍挂在蟠龙架上,随口问道:“今日去见过母后了?”

    严秦羽点了点头,语气难得乖巧:“姑母让我转告殿下,殿下想要的东西,不日便可得到。”

    萧珩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她:“母后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严秦羽愣在原处,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回应。

    萧珩没等她答话,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淡淡的:“那你今夜来做什么?”

    “我……”严秦羽攥了攥膝上的衣料,咬了咬牙,“我来侍寝。”

    萧珩沉默了一瞬,随即冷笑了一声,“怎么?母后让你来的?”

    她点了点头,耳根泛起薄红。

    “行。”萧珩走近了几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母后有没有教过你,如何侍寝?”

    严秦羽一向不善察言观色,此刻仍未察觉他眼底压着的怒意。

    只摇了摇头:“……并未。”

    “好,”萧珩的声音扬了起来,“那我便叫个人来教你。”

    他朝门外道,“黄锦,把玉儿叫来。”

    候在门外的小太监应声快步离去。严秦羽攥着帐上垂下的流苏,指尖来回绞着。

    很快,沈玉便被引了进来。她比刚入宫时轻减了不少,锁骨在领口处微微凸起。

    她微微仰起头,见到严秦羽时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垂了眼,敛衽行礼:“殿下安,太子妃安。”

    “病可大好了?”萧珩问。

    “回殿下,太医来瞧过,已无大碍。”沈玉低着头,目光落在铺地金砖的缝隙上。

    “不知殿下深夜唤我来此,有何事?”她的声音仍旧平静。

    “侍寝。”

    沈玉与严秦羽同时微微一怔。二人对视了一眼,沈玉先一步明白了过来,垂首退到一旁,姿态柔顺,不再多言。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太子妃对此一无所知。你趁着今夜,好好教她一教。”

    沈玉的眼中划过一层极轻的涟漪,她仰面望了萧珩一眼,确认他并非在玩笑,便乖顺地上前,抬手替他宽衣。

    指节灵活地解开衣带,褪下外袍,又解开中衣的系绳。

    她身上的春衫单薄,很快也只剩一件贴身小衣,薄薄的绢料贴着腰线,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萧珩被她扰得呼吸渐沉,旁若无人地将她抱起,放倒在床榻之上。

    纱帘并未放下,从严秦羽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沈玉跪伏在萧珩腿间的背影。

    她的后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脊骨一节节地凸起来。

    白皙的后背上交错着几道伤痕,落在烛火下像是梅花点点的暗影,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的肌肤。

    她的身子很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挤压声。

    萧珩的手指张开,插进她乌黑的发间,掌根抵着她的后脑,不容抗拒地下压。

    沈玉苍白圆润的指尖无力地攥着锦被,眼泪流了满脸。

    “学会了吗?”萧珩的声音沙哑地递过来。

    严秦羽望着沈玉,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手边一只梅瓶,瓷身撞上青砖地面,砰的一声碎成几片。她取了自己的外衣,逃也是的匆匆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沈玉伏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

    萧珩慢慢坐起身,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上的香气。

    低头在她汗湿的颊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做得很好。”

    沈玉用手背拭去唇上的水渍。

    “哭什么?我已下令放了你的哥哥与父亲,这笔交易很合算吧。”

    沈玉长睫湿透,沉沉垂落:“谢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