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秦羽惊恐万状,眼前的人与宫中唯唯诺诺的粗使丫鬟长相一模一样。

    如今像是借尸还魂一般,那眼神阴冷可怖,看着她,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也难为严秦羽,想了半天终于记起了她的名字,颤声道:“小昙?”

    攸昙并未开口应她,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低了头取出木匣之中的白绫,绕在掌心。

    柔软的缎子真是舒适,她忍不住摩挲了许久,像是爱不释手似的。

    严秦羽看着她的动作,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脏好像要从口中跳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带倒了一旁的春凳,“不对,你不是她?你是谁!”

    攸昙依旧不言语,她扔掉了木匣,将绸缎绕在双手掌心,一步步逼近。

    “你,你别过来!”严秦羽抬手摘下头上的珠翠,“沈玉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她将身上细软尽数摘下捧在手心,递到了攸昙面前。

    攸昙的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紧了紧手上的白绫。

    严秦羽终于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眼睛瞪圆了望向一旁的沈玉。

    这毒药见血封喉,按理来说……不对!

    “你们换了我的药?”

    沈玉支着下颌望她,“是啊,严姐姐,你猜你藏于妆匣之中的断肠散现在何处?”

    窗外寒鸦掠水而过,发出骇人的惊叫。

    严秦羽无计可施,是她自己将沈玉安顿在这样偏僻的住处,也是她下令裁撤了沈玉居所附近的侍卫与侍女,如今真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猜不到?那我便告诉你吧。”

    冰凉的白绫轻轻缠上了她的脖颈,严秦羽已退无可退,身后是阴冷的墙壁,她被攸昙如布偶一般一动不动的神情吓得动弹不得,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她转过头,沈玉就那样看着她,笑意盈盈。

    “那毒药,在你姑母的酒壶之中。”

    清脆一声,颈骨寸断。

    严秦羽眼眶血丝迸裂,瞳孔骤然发散,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掌中珠翠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攸昙松了手,推开窗,将她投入窗外池水之中,一声坠响之后,一切又重归平静。

    窗外带进来的风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沈姑娘,我们走吧,沈大人在城外接应。”

    ……

    “开宴。”

    殿中众人齐齐躬身一揖。

    大殿之上,九曲回廊的烛火映着满堂璀璨,六十盏鎏金宫灯悬于梁下,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锦缎幔帐自殿顶垂落,金线绣成的蟠龙纹在烛光里蜿蜒游走。

    殿中设下百席,朱漆案几以丹陛为中心呈扇形铺开,案上陈设错落有致,白玉碟中盛着各色珍馐,羊脂玉的酒壶温着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浓烈的醇香浮动在空气中,混着沉水香与百花,熏得人昏昏欲醉。

    殿前空地上,三只巨大的铁笼被黑布蒙着,笼中偶尔传来低沉的呼噜声。

    百兽园的驯兽女侍立一旁,手捧铜笛,神色肃然。侍宴的宫女穿行于席间,偶尔有人抬眼偷偷望向那几座铁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卫莺时盯着那三个铁笼望了许久,萧衍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害怕?”

    卫莺时朝他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萧衍的手指穿过她紧握的掌心,在案下与她十指交握。

    萧珩的眼神时不时地扫过他们,又假装无意地挪开。

    卫莺时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暗花云锦宫装,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莲花簪,在一众女眷之中显得格外清丽动人。

    丝竹管弦之后,是贺寿的戏曲。

    到了中场之时,车架司郎中沈宗溥与百兽园管事一同趋步上前,跪伏于阶下:“陛下,百兽园中的豹子已驯熟,今日听闻陛下寿辰,特献‘豹戏’助兴,不知陛下可愿一观?”

    景帝抬了抬手,算是准了。

    黑布撤下,三只铁笼中赫然蹲踞着三头壮硕的黑豹,皮毛油亮如漆,眼中泛着幽绿的光,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可怖。

    它们焦躁地踱步,舌尖探出獠牙,低沉的鼻息喷在铁栏上,氤氲出一小团雾气。

    陆秉挥手,御前的锦衣卫间错护在案前,以防有失。

    步履停驻,大殿之中登时静了下来,满堂的丝竹也停了,有些胆小宫娥早已缩在廊柱后,大气不敢出。

    “听说百兽园中的豹子只咬贪官。”都察院一位年轻官员忽然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醉意。

    “这畜生如何能识别贪官?”刑部侍郎许攸之接了话,嘴角挂着不屑的笑。

    那都察院的年轻官员持握酒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轻声道:“那是自然,毕竟同类相吸嘛。”

    刑部侍郎面色一僵,酒气冲上脑门,猛地拍案道:“那我便要看看,叫驯兽人上前!”

    萧珩早知道百兽园备了豹戏,却未曾想到是这一出,景帝抬了抬手,示意继续。

    为首的驯兽女跪拜后起身,将铜笛凑近朱红唇边,一声尖利短促的笛音划破殿中寂静。

    锦衣卫校尉应声上前,持刀立于三只铁笼之前,刀光映着烛火,一片雪亮。铁闸被缓缓抬起,三头黑豹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了笼子。

    不疾不徐地踏着殿中光滑的金砖地面,朝堂下诸位大员走去。

    第一头黑豹经过吏部侍郎席前时停顿了一瞬,那人手抖如筛,筷子直直落在地面上,豹子只是嗅了嗅,便慢悠悠地离开了。

    吏部侍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头黑豹绕过了几位朝臣,径直走到刑部尚书许攸之的面前。他手中酒盏还举在半空,面色却已经僵住了。

    他听闻百兽园的豹子温顺,况且殿中有数百名锦衣卫镇守,应当不会有事。

    许攸之不断劝慰自己,才堪堪止住了想要惊叫出声的嗓子。

    此时,黑豹低下硕大的头颅,一双金黄色的竖瞳直愣愣地锁着他,鼻翼微微翕动,粗粝的呼吸喷在他的手腕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它凑近,嗅了嗅,随后伸出暗红色的舌头,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舔舐着他持杯的手腕。

    热而粗糙的触感从皮肤传来,刑部尚书浑身僵如木石,面容扭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一抖,那白玉酒盏从掌中滚落。

    温润的瓷器坠地,在安静的殿中发出一声清脆而巨大的裂响。

    就在这一瞬,眼前的黑豹发动了攻击,猛地张口,獠牙咬合之间,刑部尚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喉管已被一口咬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朱漆案面上,染红了满桌珍馐。

    一时之间,满座皆惊。锦衣卫亮出白刃,横在落荒而逃的百官喉间。

    陆秉笑道:“诸位大人好生坐着,宴席尚未散场。百兽园的豹子通人性,辨忠奸,绝不会错咬一个好人,诸位心无垢累,何惧惊扰?”

    一个个胆小的又爬回了自己的坐席之上。

    传菜的宫女将溅了血的菜尽数更换。

    而御座之后,久久未曾露面的昭云向景帝呈上了木盘。

    昭云朗声道:“刑部尚书许攸之罪证在此,呈陛下御览。”

    这时,满座皆明白了景帝的意图,景帝想借着此次宴席,威慑群臣,将这朝堂好好换个血。

    真是一场鸿门宴。

    严后掌心的念珠几乎要捏断,而景帝依旧不动声色,翻阅了一番,随后重重放下卷宗。

    陆秉拱手道:“许攸之身居法司,掌刑名勘断之权,本当持律公允,辨冤明罪。却不思朝廷托付,贪墨狱贿,私改供词,罗织良善。

    又阴结外党,泄漏密审案情,颠倒黑白,枉杀无辜。国法昭昭,不容奸蠹。所犯枉法赃罪、构陷大臣、泄露狱情,数罪并勘,按律当凌迟处死,如今可在御座之前博诸位一笑也算是莫大的恩宠。”

    可殿中无人敢笑,卫莺时这个时候的面色已然惨白。

    她从未这样恐惧过,手指绞紧了萧衍,圆齐的指尖深深掐进他的手背。

    陆秉声音落了。

    笛声再起。其余两头豹子也扑倒了各自的目标,一时间鲜血迸溅,殿中惨叫声、座椅翻倒声、瓷盏碎裂声混成一片。

    曲笛声由高亢转为悠扬再转为舒缓。

    三头黑豹松开口中猎物,甩了甩头,不紧不慢地走回笼中。铁闸落下,它们蹲踞下来,开始舔舐爪上沾染的血迹。

    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在场的官员此时才由入定的状态缓解过来。

    严皇后手中的帕子已然汗湿,面白如纸,耳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转头望向景帝,景帝面容自若,只是缓缓鼓了鼓掌,声音沙哑低沉:“好。果然是一番好戏。”

    太子猛地起身,面色铁青:“这野兽不通人性,随意咬人,难道不是有人指使?”

    昭云缓缓抬眸,语气平静:“自然是有人指使。不过这五位也是罪臣无疑,证据昨日已尽呈至圣上寝殿,圣上昨日便已然过目了。”

    严后闭上眼,指尖陷进掌心。朝中严立青一党大势已去,她心知肚明。

    昨夜昭雨传信,说景帝病体沉疴,已有回光返照之兆,今日宫宴便要宣布继位之选。她原先还想再等一等,可眼下这局面,已是覆水难收。

    景帝却忽然展颜一笑:“趁着我高兴,便与诸位传告一事吧。”

    严后与景帝成婚三十余载,又何尝不知自己这位夫君心冷如铁。

    她强压下心中惊惧,手中乾坤壶微微倾斜,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款步走至景帝面前,笑意盈然,凤袍如云:“圣上,我与你敬群臣一杯,再说不迟。”

    她将酒盏递到他手边,景帝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推辞不得,只得接过饮下。

    卫莺时察觉出异样,正要起身,却被萧衍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景帝,只见景帝正欲开口,喉间却猛地一抽,面容骤然扭曲,一口鲜血自口中喷涌而出,洒在御案上那卷尚未展开的诏书上。

    “陛下!”昭云惊呼一声,殿中哗然。群臣纷纷起身,跪伏叩首,乱成一团。

    殿中官员,有些胆子小的,受不了这连番的刺激,有几个直接背过气去。

    严后同样惊诧,她望着景帝,唇微微翕动,手中杯盏落在地上,酒液四溅,洒落之处青烟尽起。

    景帝缓缓抬起手,指着她,嘴角血沫仍在涌出,喉中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瞳以极快的速度涣散了,手指最终垂落下去。

    大殿四周的烛火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