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白塔前沿司令部，圆桌会议室

    夏侯孚先和一众白塔高级将领坐在长桌后，神情肃穆，带着超负荷工作后的淡淡倦意。

    增援舰队已在失联后十分钟内完成战备升级，白塔已经派遣了三支快速反应部队从不同防区进入跃迁走廊。

    此时第一批战机正在开往第七星区。

    邓深将军将文件同步到全息图像中，他指了指图像上几个标注着时间的坐标，声音带着熬夜后的低哑：“从它们的作战路线和时间来看，它们的攻击有明确的时间窗口，我们的三个站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遭受攻击，先后不超过两个小时，陆续失守。”

    “说明，此次入侵并非常规的潮汐式入侵，它们至少有三支能独立执行任务的队伍，而且彼此之间可以联络协调。”

    夏侯孚先同意他的观点，点了点头：“它们明显是定向打击，蓄谋已久。对了……”他忽然问：“先遣队现在到哪个位置了？”

    邓深将全息地图切到前线实时图像，几个代表白塔舰队的蓝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那是跃迁走廊的边界。

    邓深道：“宗彝上尉已率队进入走廊，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第七星区外缘。”

    夏侯孚先点了点头。

    陈韫昶忽然提了一个问题：“圣殿和内阁那边什么反应？”

    此话一出，整个圆桌会议室的气压都微妙地变了。

    但陈韫昶并不在意，总要有人问的。

    说话的是第一星区防务司令，钱亓。他冷笑了下，看起来十分厌烦：“他们从昨天凌晨就在开会，开到现在，也不知道商讨出个什么结果没。”

    “意料之中。”接话的是戴眼镜的参谋，他摘掉眼镜，拿眼镜布慢慢擦着，动作又轻又缓：“失联的消息一出，中央星航管中心的电话都被媒体打爆了。开会时已经有人借着“防御虫族入侵中央星”的名义，要求把白塔的机动兵力调往中央星。”

    “他们才不在乎什么虫子入侵，第一时间先想方设法分散我们白塔的兵力。”

    夏侯孚先屈起指节在桌面上扣了两下，正色道：“别扯这些有的没的，说正事。”

    他又看向坐他正对面的情报部部长，问：“圣殿那边有没有消息？”

    宋琬一身白色军装，正双臂抱环在胸前，她不怎么会笑，脸上长长一道疤痕让她神情看起来格外冷峻。

    她道：“骑士团的人今天早上比我们的人还先到前线，他们的侦察船在三个失联站点转了一圈，没进去，但找到了我们没找到的影像。”

    “他们在今日凌晨五点给内阁递了简报，意思是此次虫族集群已出现高等级进化特征，白塔现有防线的反应速度不足以应对，建议由圣殿骑士团参与前线指挥，并成立联合行动部。”

    钱亓冷哼一声：“痴人说梦。”

    “明明每次牺牲最多的是我们，结果功劳都被他们拿了去。”

    “安静。”

    夏侯孚先那双金瞳落在他身上，虽没有使用精神力，但危压像一座大山罩在他头顶：“不要在公开场合讨论这些，请你克制自己的情绪，像个成年人。”

    钱亓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忽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秘书长快步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一下。”

    所有人看向门口。

    他将门在身后关上，用眼神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看向夏侯孚先所在的方向。开口道：“各位，内阁方才已结束磋商，并做出正式决议。”

    “此次作战行动，由白塔与圣殿联合执行。前线最高总指挥权，划归圣殿骑士团。”

    ——————————

    叶芾记得自己明明躺在那间狭窄逼仄的木板床上。

    迷迷糊糊中，却有一束刺眼的光打在她眼球中，逼得她迫不得已醒来。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断裂的钢梁上。

    天空是被血染透的暗红色，远处的防空警报正在持续呼啸，更远的地方有连续的巨大响动，听着像是巨物倒塌的声音。空中还有一串又一串正在发光闪烁的星链。

    怎么回事？

    她怎么在这？

    她慢慢从地上起来，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忽然，昏暗的天空划过一束星光，紧接着，她右手边一栋倾斜的大楼从上面轰然断开，砖块和碎片从半空飞速落下。

    叶芾吓一跳，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本能让她拔腿就跑。

    脚下的大地一直在抖，她跑了很久，才跑到一个勉强算是安全的空旷地带，人也终于完全醒了过来。

    她站在坍塌过后的废墟之中，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好像是前线的某个站点。

    一块牌子掉落在已经报废的吉普车上，上面写着“第三综合补给站”。漫天垂落着断裂的电线，在风里噼里啪啦冒着蓝火花。本来嵌在外墙上的全息广告屏，也因为电力系统的崩溃，一下一下地抽搐。

    叶芾站在原地，疑心这是那个银面具男人搞的鬼，但她不确定自己所处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世界。

    “嘶嘶”

    她听见那种翅膀抖动的声音。

    叶芾循着声音看过去，一只兵虫正从一堵断墙后面翻过来。

    它的体型和绿原酒吧后巷里见过的那只差不多，但颜色更紫。八条节肢落在地面上，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浅浅的凹洞。

    似乎感受到这里有活人的气息，它将头部转向了叶芾。

    “害怕吗？”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脸上依旧戴着银质面具。质地华贵的白袍逶曳垂地，欣长身形驻足在废墟断壁间，日光照耀着大地，却半分好似都照不到他身上。

    叶芾定定观察他片刻，他不知无声地来了多久，但始终没有出现。

    他此刻就站在那里，与她隔着一定距离，安静地任她打量。

    不解释，不自辩。

    叶芾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念头，欲言又止几次，终于，开口问道：“这也是梦里？”

    “可以这么理解。”

    深褐色的眸子隔着一层面具落在她清绝的脸上，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不过你要是在这里死了，现实中你也再醒不过来。”

    叶芾绿眸一凝，有点难以置信：“你......”

    话音刚落，那只虫子好像发现了目标，以飞快的速度向叶芾这边冲来。

    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一道水墙骤然拔地而起。

    水流从地面涌出，凭空从地上拉起，形成一道近乎透明的水帘。

    封锁链断开，夫诸从她精神图景中一跃而出，挡在她身前，冲那只虫子发出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鸣叫。

    “拿夫诸对付它们，未免大材小用。”

    男人迈着长腿，优雅走至她身

    后几寸的位置，望着她的侧脸，徐徐开口：“作战时，切记要保存实力。”

    “先用精神力试试？”

    叶芾颦眉，一面盯着身前还在不断攻击水墙的虫子，分出些神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站在那，身姿如天边散霞，秾淡容华。他也正静静凝望着她，衣袍无风自动，声音自面具后传来：“想一下，我之前教过你的。”

    是的，他教过自己。

    叶芾敛下长睫，努力回想他之前教过的一切。

    精神力如透明发亮的光线从她身体逐渐溢出，穿透水幕然后朝四面八方扎进不同的地方。

    她感知到了虫子的附肢、外壳、以及头部和躯干连接处的沟槽。

    她全神贯注在自己的精神力上面，因此没注意到男人的视线从始至终落在她脸上，没移开过分毫。

    虫子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它抬起附肢撞击水墙的动作加快。顷刻间，叶芾眸子一凛，精神力凝成实质，无声向前射出。

    透明的光线没入虫子的头部与躯干之间的缝隙，它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附肢从关节处脱力，整个身体向一侧歪倒在地。

    “做得很好。”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淡声道：“虽然速度不快，但好在你学习能力强，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练习。”

    什么叫“有的是机会”？

    叶芾回过头，流畅上挑的桃花眼底满是疑惑，不解问：“什么意思？”

    水墙在半空中停留半刻，霎时散开，化作细流落回地面。

    男人缓步上前，夫诸已经绕过水流，跑到兵虫的尸体那边去，垂着鹿角，在好奇地观察它。

    他道：“虫族的进化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料。这次三个站点失联，一是因为它们的协同能力已经远超我们此前的拟态上限；其次，是因为我们的监测网对新型空间裂隙的识别存在盲区。三个站点的预警窗口都到了极限。”

    他说的东西，叶芾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叶芾听懂了下面的话。

    他说：“没有人知道虫族进化的上限在哪里。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圣殿、白塔、内阁，对此都将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她的方向：“届时，你又要如何自保？”

    叶芾看着他，却是问：“如果真到了那时候，你会在哪？我能找到你吗？”

    他怔了一瞬，像似没有料到她会有此一问。默了默，才低下头，声音里情绪收敛：“不知道。”

    叶芾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因为在她心里，他一向是无所不能，全知全能的存在。

    “连你都不知道？”

    面具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几分无奈：“连我都不知道。”

    他又重新看向她，正色道：“所以，我这次来，就是提醒你，留给你和我的时间都不多了。”

    “你必须尽快掌握如何用你的精神力，用夫诸，杀人、自保，还有治疗，就比如......”

    他缓缓举起右手，暗红色天幕下，银丝手套包裹着的右手，五指微屈，向掌心的方向轻轻勾了几下。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地平线外涌出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群体。

    密密麻麻，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们所在的方向逼近。

    叶芾绿瞳顿然放大，在这个紧张时刻，却听他说：“叶芾，我现在教给你，如何正确使用夫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