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K听到这里,江雨航脑海中浮现出1978年《世界航空》杂志上那张令人震撼的照片:基辅郊外的机场里,密密麻麻的民航客机静静停泊,每一架飞机的轮子下都垫着砖块——那是长期停飞的铁证。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和李诗涵此次抵达黑海,不得不绕行土耳其,乘坐那架吱呀作响的支线小飞机。

    车窗外,景象愈发荒凉。

    宽阔的马路上车辆稀疏,多是老旧的拉达泥瓦或伏尔加轿车,引擎声沉闷而疲惫。

    街道两旁,行人步履匆匆,手中提着空荡荡的网兜。

    商店门口排起了蜿蜒的长龙,有人甚至在寒风中搭起了简易帐篷,只为等待开门的那一刻。

    李诗涵看着窗外那些眼神空洞、麻木的人群,心中泛起一阵酸楚,忍不住问道:“他们在排队买什么?食物吗?”

    巴比奇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些望不到头的队伍,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什么都不确定。

    他们在等任何可能出现的物资。

    食品、衣物、日用品……哪怕是肥皂,都是奢望。

    基辅的货架早就空了,这里的百姓,已经在绝望中学会了等待虚无。”

    “肥皂、洗漱包、还有面包和香肠……”

    巴比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荒诞,“前阵子英雄大道那边的ELdorado百货倒是进了一批倭国的收音机和咱们华国的羽绒服,抢货的人多到差点把柜台掀翻,甚至动起了拳头。”

    他苦笑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至于尼古拉耶夫机场那边,民航系统简直是一团糟。

    飞机因为缺零件大多趴窝,工人们欠薪一两年是常态。

    别说是普通人,像我这种研究所里的科学家,也不得不把精密仪器当了换口饭吃。

    要不是靠开出租车混口饭,我这微薄的薪水,连三十个黑面包都买不起。”

    江雨航闻言,眉头微挑,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压低声音问道:“这样……合法吗?”

    巴比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镜片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嘲弄的笑意:“在这片土地上,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没有所谓的‘合法’或‘非法’。”

    江雨航轻轻叹息。

    那个曾经傲视全球的超级巨人,如今正从内部一点点崩解、腐烂。

    无数商贾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蜂拥而至,就连他这样的外来客,也能在这废墟之上分得一杯残羹冷炙。

    他脑海中浮现出数据:当初他和罗德华联手收购的那家制衣厂,月产能高达五万件成衣,在那样的混乱年代,这本身就是一种讽刺的繁荣。

    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街头,江雨航提议去逛逛商场。

    宏伟的建筑内部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

    货架上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几个摊位孤零零地售卖着发霉的黑面包和粗糙劣质的香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与腐朽的气息。

    然而,视线转向商场外围,景象却截然不同—— ** 的街头成了自由市场的温床。

    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从衬衫到红肠,再到烟熏鲑鱼,琳琅满目,但价格标签上那一长串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

    这一切的改变,源于江雨航此前展现出的惊人财力。

    他以慷慨的条件包下了整整一周的出租车服务,单是这份劳务费,就抵得上巴比奇辛苦工作一个月的收入。

    再加上江雨航随手赠送的那些在国内随处可见、在这里却是奢侈品的红肠、面包和烟熏鲑鱼,这位 ** 老科学家的热情彻底被点燃。

    傍晚时分,巴比奇的家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简陋的餐桌上摆满了菜肴:色泽浓郁的酸奶油红汤、切片的红肠、脆爽的酸黄瓜以及油润的烟熏鲑鱼。

    主食则是那种硬得磕牙、需要用力咀嚼的黑面包。

    巴比奇的妻子和儿子也坐在一旁,脸上洋溢着感激与拘谨交织的神情。

    “慷慨的华国朋友,真的非常感谢你。”

    巴比奇举起酒杯,眼中闪烁着泪光。

    江雨航没有多言,只是从包里拿出了两样东西——国内带来的中华香烟,以及两瓶铁盖封装的茅台。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国度,这两样东西的价值甚至超过了美元,是真正的硬通货。

    “真是好酒啊!”

    巴比奇小心翼翼地打开瓶盖,那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1985年产的铁盖茅台,喝一口,仿佛能让血液都燃烧起来。

    哪怕浪费一滴,都是对时间的罪过。”

    他们身处一间带有标志性红楼风格装饰的房间内。

    角落里的老式唱片机吱呀作响,流淌出柴可夫斯基《天鹅湖》的旋律。

    巴比奇听着音乐,恍惚间似乎回到了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然而,现实如冷水浇头,他深知自己就像那个庞大的苏维埃联盟一样,虽然名义上存在,实则已垂垂老矣,步履蹒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岁月在他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那痕迹就像是在教堂墙壁上目睹的、正在缓慢剥落的壁画,斑驳而沧桑。

    江雨航起身,为老人的杯中添满酒液,轻声说道:“苏维埃的各加盟共和国之间,曾有着伟大的友谊纽带。

    但现在,随着联盟的瓦解,这些情谊也都随风消散,化为灰烬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巴比奇最后的心理防线。

    这位一生信仰坚定的科学家,神情瞬间黯淡下来。

    他始终相信那个庞大的红色帝国坚不可摧,坚信眼前的困难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终会过去。

    但此刻,看着窗外逐渐降临的夜色,他心中的信念,也随之碎裂。

    ** 的痛楚,连莎翁的笔触都难以描摹其万一。

    曾经庞然大物的联盟解体,遗产被肢解分配,连同那些承载着工业荣耀的造船厂与港口,也沦为各方势力瓜分的筹码。

    随后而来的,是一场无声却血腥的掠夺。

    权贵们披着合法的外衣,将数亿卢布的国有资产洗入私人腰包,只为供养游艇上的奢华派对和情妇们的珠宝盒。

    黑海造船厂的总设计师巴比奇,这位曾亲手参与苏维埃每一艘航母诞生的科学家,透过浑浊的酒液凝视着对面的年轻人。

    良久,他突然爆发出一阵苍凉的笑声。

    “想恢复党籍?现在连交党费的渠道都断了。”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我早料到政局会变,却没料到会如此惨烈。

    如果可以,我真想找个阳光温暖的南方角落,度过余生。”

    乌克兰的经济正在迅速窒息。

    军队缺饷,工厂断单,人心惶惶。

    他曾倾注毕生心血打造的三艘巨舰,命运凄惨至极:一艘未及试航便被强行拖往北方;一艘在船台上被拆解成废铁变卖;最后一艘孤零零地泊在港口,任由咸腥的海风侵蚀骨架。

    那个曾经伟大的国度,已无力再为它提供哪怕一颗螺丝钉。

    或许,等待它的最终结局,不过是像那个未曾完工的姐妹一样,被彻底肢解。

    江雨航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中飞速梳理着巴比奇话语中隐藏的线索。

    巴比奇并未在意对方的沉思,随手递来一支“莫斯科人”

    香烟。

    就在江雨航伸手接烟的瞬间,巴比奇的余光捕捉到腕间一闪而过的金属光泽。

    他的视线本能地定格在那块手表上。

    对于出身优渥的人来说,佩戴腕表是常态。

    巴比奇自己手腕上也戴着一只上海牌,那是早年赴华参加技术交流会时,一位中方官员所赠。

    想起那次聚会,还有那瓶令人回味悠长的铁盖茅台,记忆中那位年轻访客气质不凡,品味独到,当时并未引起他过多注意。

    但此刻这一眼,却让巴比奇心头猛地一跳。

    百达翡丽!

    即便是在物价飞涨、货币贬值的当下,这块表在 ** 上的价值也足以兑换十万美金以上。

    作为常年在高端圈层游走的人,巴比奇对奢侈品牌有着本能的敏锐。

    虽然无法确切辨认型号,但那独特的表盘设计昭示着其限量版的身份。

    这个年轻人的背景,绝对不简单。

    绝非普通游客。

    尽管中国的改革开放催生了大量富豪,但真正舍得斥资数万美金购买一只腕表的人寥寥无几,更何况是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旅游公子哥”

    。

    巴比奇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女子——李诗涵。

    之前忽略的细节,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清晰而刺眼。

    卡地亚帕莎系列腕表,搭配左手腕上一串通透莹润的玻璃种翡翠手串。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无声地宣告着面前这对男女背后深不可测的资源与权势。

    尼古拉耶夫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但江雨航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层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