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位年轻女孩腕间,一串冰种飘花翡翠手串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幽绿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

    相比之下,旁边那块卡地亚腕表显得太过张扬且俗气。

    在华国人的审美体系里,玉是魂,石是骨,这份偏爱绝非普通的炫富能解释——这两人兜里的分量,恐怕远超表面所见。

    上百万格里夫币?这仅仅是见面礼的零头?

    江雨航心底那股疑云更重了。

    寻常暴发户可以挥金如土,却绝不会把这种带有文化隐喻的重礼随手相赠,除非……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某种足以撬动局势的资源。

    技术转让?轻工业品缺口?那些在出租车上一闪而过的试探性话语,此刻都在脑海中串联成一张隐约可见的大网。

    “嘶——”

    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江雨航低头,指尖那枚黑色的Zippo连打三次都未能引燃火苗,显然是燃料耗尽了。

    他眉头微蹙,正要收起打火机,身旁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者突然动了。

    巴比奇从口袋深处摸出一只金属打火机,“咔哒”

    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窜起,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窝。

    他没有直接给江雨航,而是先点燃了一支劣质卷烟,烟雾缭绕中,他才将那只打火机递了过去。

    江雨航接过,入手沉重。

    外壳已经被摩挲得发黑,上面蚀刻着的镰刀与铁锤图案斑驳陆离,透着一种苏维埃时代特有的粗粝感。

    “你的煤油干了。”

    巴比奇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这只送你。

    里面装的是低凝固点航空煤油,即便带到莫斯科的冰天雪地里也能正常 ** 。

    你那支适合留在温暖的地方吧。”

    这是一份礼物,还是一把探针?

    江雨航盯着那只打火机,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老科学家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藏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细,也在观察自己对这份“厚礼”

    的反应。

    “那就多谢巴比奇先生了。”

    江雨航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将打火机揣入内袋,语气轻松自然,“也许将来我去远东出差时,真会用到它。”

    “江先生,”

    巴比奇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眼神不再躲闪,而是直勾勾地锁定了江雨航的双眸,“我接触过不少来自东方的客人。

    最近还有人想买我设计的那艘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巴比奇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恕我直言,您不像个游客。

    您对经济数据的敏感度、对行业缺口的洞察力,甚至您之前那句关于‘试验场’的询问……都非常专业,而且目的性极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敲在江雨航的心上:“在您身上,我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特质。

    那是属于大商人的气息,一种为了目标可以不择手段、步步为营的眼神。

    华国的商人,果然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随着李诗涵略显颤抖的翻译,江雨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寒芒,迅速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余光扫过角落,巴比奇的儿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父亲身前。

    年轻人紧绷着肌肉,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紧紧按在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别着一把枪。

    屋内的温度骤降。

    连一直安 ** 在一旁的巴比奇夫人和李诗涵都察觉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

    沉默。

    漫长的几秒沉默后,江雨航没有反驳,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平静地将手 ** 裤兜,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温热的打火机,仿佛在确认一件战利品的存在。

    既然窗纸已经捅破,何必再演那出漫不经心的戏码?

    只要想拿下那条船,这场交锋就注定无法回避。

    而眼前这位设计局主任,正是必须跨过的一道关隘。

    尼古拉耶夫造船厂的夜色浓稠如墨,巨大的船坞在黑暗中静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江雨航并未急于回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莫斯科人”

    香烟,指尖轻弹,一支烟稳稳落入指间。

    他动作优雅地夹住烟头,深吸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缭绕。

    他侧过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身旁李诗涵的大腿,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更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巴比奇先生,”

    江雨航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而平稳,“我很好奇,您究竟是从哪个细节察觉到我不对劲的?”

    对面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巴比奇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动作迟缓得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长叹一声,肩膀垮塌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般陷进餐椅里。

    “离开这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妻儿退场。

    当房门关上,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两个男人。

    巴比奇重新戴上眼镜,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江雨航,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我不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华国商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在此之前,有个搞海运的老板找过我,还有马卡洛夫同志。

    那人想拿下那条船,做海上走私的窝点。

    你看他的眼神,和你刚才那一瞬的精明如出一辙。”

    江雨航神色未变,只是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没有辩解,反而顺势抛出了底牌。

    “比起那些工人倒卖螺丝钉的小打小闹,收购整艘巨舰确实是笔惊天大买卖。”

    江雨航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目光锐利如刀,“但我不一样。

    告诉我,巴比奇先生,是谁派您来的?您的身份,又究竟为谁效力?”

    空气凝固了几秒。

    “您可以放心,江先生。”

    巴比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我对您构不成任何威胁。

    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甚至可以说,我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雨航,试图从中读出谎言或野心:“如果非要给个答案,我可以开诚布公——我想买的是那条船。

    除此之外,别无他图。”

    江雨航眼中的警惕稍稍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欣赏。

    他直视着这位传奇总师,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比起那艘冰冷的钢铁巨兽,您在我心中的分量更重。

    毕竟,那只是一堆半成品。

    在您手中,它永远无法完工。”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巴比奇心中最脆弱的防线。

    “伟大的苏维埃已经不在了。”

    巴比奇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像是在对着深渊呼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西装,那一刻,这位曾经 ** 风云的总师,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老技工。

    “我以为只要坚持就能等到奇迹,”

    他苦笑着摇头,“可建造一艘郡主级巡洋舰,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才华。

    我需要计划委员会的指令,需要军事委员会的支持,需要九个国防工业部的协同,需要六百个专业领域的配合,以及八千家配套厂家的响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

    江雨航接过了他的后半句话,语调平静却残酷:“黑海的明珠想要真正远航,依托的是一个强大的国家。

    您为那个国家骄傲,但现在,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已经卸下了所有光环。

    它正在死去,像任何一座荒废的工厂一样,逐渐被历史遗忘。”

    巴比奇沉默了。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船坞。

    在那里,是他奉献了一生的战场,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浪漫。

    每一个工程师都把自己的作品当成孩子,日夜雕琢,赋予它们生命,最后将它们送入大海,保卫共同的家园。

    年轻人对军舰的狂热讨论,是对他们过往岁月最好的致敬。

    此刻,望着那片黑暗,巴比奇的眼前浮现出无数过往的画面:图纸上的线条、铆钉撞击的声音、下水典礼的欢呼……一切都已远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无。

    浑浊的酒 ** 体在杯壁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工程师浑浊的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泪水。

    他摘下那副厚重的眼镜,粗糙如砂纸般的手背用力抹过满是沟壑的脸庞,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砾打磨过:“那是我们的骨肉……我们亲手喂养大的孩子。

    明抢的有,暗夺的也有,我却像个废物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屈辱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