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地,马桶与铺位挤作一团,浊气凝成雾。

    更叫人发疯的是光——太阳偏移半寸,室内便彻底吞没于墨色。

    无钟表,无言语,无昼夜轮转。

    寻常人熬过十二时辰便开始撕扯自己头发。

    褚天耀却要连跪七十二个时辰。

    此罚向来只悬于重犯头顶,非恶性违禁不得启用。

    底下嗡声骤起:

    “他到底捅了什么篓子?”

    “刚踏进赤柱大门就领了这‘头彩’?破纪录了啊……”

    忽有人压低嗓子,指尖朝西监区方向虚点:“该不会……真动了那批货?”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哄堂大笑。

    大屯双手按着腹部,笑得前仰后合:“莫不是想登月摘星?”

    “呸!莫非真信了他双红花棍的虚名?”

    有人啐道,指尖朝空中虚点两下。

    “怕是连铁门都摸不着边——除非甘愿在牢里终老。”

    监牢之内,违逆管教向来重罚,刑期翻倍不在话下。

    这里没有主角不死定律,更无天降神兵解围。

    狱卒们同气连枝,彼此照应如铁板一块。

    他们靠克扣口粮、勒索劳役敛财,早已盘根错节难分彼此。

    谁若敢掀这摊浑水,便是与全体执法者为敌。

    过往并非无人抗争,结局却如出一辙:或判终身监禁,或人间蒸发,尸骨无存。

    ** 之下,便是律令;帽檐所指,即是天意。

    褚天耀竟敢触此禁忌?

    荒谬至极!

    大屯嗤笑一声,眼皮懒懒一掀:“原以为多硬气,结果连站都站不稳。”

    “三天黑屋出来,怕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清喽。”

    这话出口,连屎蜢几个也微微颔首,神色松弛下来。

    双红花棍又如何?照样被制服得服服帖帖。

    他召集和联胜众人,此刻看来不过一场闹剧。

    天仔喉结滚动,脸涨得紫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雄嘴角微扬,眸光一闪而逝——火候已足,只待收网。

    “各回各位!”

    **雄声如铜钟,“再有喧哗,便学褚天耀去蹲黑屋!”

    众人斜睨天仔一眼,冷笑着散开,继续低头扒饭。

    天仔望着垂头缩肩的弟兄,长长吁出一口气:“耀哥啊……这回真栽透了。”

    三日光阴,眨眼即逝。

    办公室中,**雄双腿交叠,指尖轻叩桌面,听犯责房狱警低声禀报:

    “褚天耀这几日如何?”

    “安分得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怕是吓破胆了。”

    雄哥嘴角一扬,眉梢挑起几分倨傲的弧度。

    他见过太多桀骜不驯的狠角色,一进暗室便原形毕露,涕泪横流。

    若非顾忌人命关天,他早让褚天耀在幽闭中彻底失神。

    “和联胜双花红棍?呵,在我眼皮底下摆谱,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这辈子,你休想再踏出这扇铁门半步。”

    雄哥指尖敲着桌沿,无声冷笑。

    那狱警忽而挠了挠后颈,神色微怔:“雄哥,有桩事怪得很——褚天耀被押进去后,连一声喘息都没漏出来。”

    “送饭时我连唤三声,里头静得像口枯井。

    旁人早嚎得震耳欲聋,他倒好,仿佛睡死了过去。”

    “嗯?”

    雄哥瞳孔骤缩,脸色倏然发白,“糟了!该不会……断气了?”

    念头刚落,他腾地起身,脊背沁出冷汗——真要死在暗室,怕是连顶戴都保不住。

    褚天耀岂是寻常混混?上下打点密不透风,稍有闪失便是泼天麻烦。

    “ ** 现在才讲?!”

    雄哥嗓音劈裂,拳头砸在墙皮上簌簌掉灰。

    “雄哥,兴许……只是睡沉了?”

    狱警声音发颤,手心全是汗。

    “别啰嗦,快走!”

    雄哥大步流星奔向禁闭室,鞋底刮得地面嘶响。

    几人眨眼已立于铁门前,锈迹斑斑的门环犹带余温。

    “开锁!”

    雄哥喉结滚动,低吼如闷雷。

    吱呀——

    门轴 ** ,浓墨般的黑暗从门缝里漫溢而出。

    雄哥踮脚张望,眯眼扫视良久,喃喃自语:“人呢?褚天耀人在哪儿?”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嗓音贴着他耳骨滑过:“你……是在寻我?”

    “呃啊——!”

    雄哥惊得仰翻在地,尾椎撞得生疼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住那片吞噬一切的幽暗。

    须臾,一道挺拔身影自黑雾中踱步而出,衣袍无尘,步履如闲庭。

    “日头正好,光暖风轻,正宜了断恩怨。”

    褚天耀抬手挡阳,指节修长,笑意淡然,仿佛刚散完晨步归来。

    “这还是血肉之躯?”

    狱警僵在原地,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他守这暗牢十载,见过商界巨擘跪地求饶,律政新锐哭喊认罪,黑道枭雄尿湿裤裆。

    可眼前之人,竟似刚啜了盏清茶,神色宁定如初。

    三日不见天光,独处死寂深渊,竟能如此从容——这般心魄,究竟淬炼自何等烈火寒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雄也面色铁青,罕见地泛起一抹懊恼,旋即被他强行压下。

    箭已离弦,褚天耀越是锋芒毕露,他越要将其碾入尘泥,永无翻身之日。

    这方牢狱,唯他独尊!

    食堂里,天仔沉着脸 ** 不动。

    身旁一众弟兄垂首敛目,神色萎靡。

    三日如熬三秋,所到之处皆遭各帮派讥诮嘲弄。

    褚天耀虽因意外被困禁闭室,

    可临阵退缩确凿无疑,众人哑口无言。

    咽下满腹苦涩,只余胸中郁结难平。

    江湖立身,首重颜面二字。

    不少手下暗自悔不当初,随天仔投奔褚天耀。

    更有数人悄然叛离,转投大屯、傻标门下。

    若非天仔苦苦周旋,溃散之势恐难遏制。

    众人神思恍惚之际,一道温润嗓音悄然响起。

    “蔫头耷脑的,谁把你们茄子霜打了?”

    天仔猛然抬首,见褚天耀气定神闲立于眼前。

    “耀……耀哥!”

    他腾地起身,声音发颤,“您可算出来了!”

    话未出口,褚天耀已抬手轻止:“心浮则气乱,先稳住呼吸,再讲。”

    “是!”

    天仔连吸几口气,忙道:“耀哥,您怎会突然进禁闭?若非雄也提点一句,兄弟们还蒙在鼓里!”

    旁人亦屏息凝神——褚天耀初来乍到即遭囚禁,赤柱监狱建监以来头一遭。

    “小事罢了。”

    褚天耀随意摆手,未作赘述。

    在他眼中,此事轻如拂尘。

    众人却认定是他触怒雄也,遭其暗中惩处,故而讳莫如深。

    天仔察言观色,顺势岔开话头:“耀哥,您关押这几日,风向全变了!”

    “哦?”

    褚天耀眸光微抬,“和联胜那边,有人不肯听令?”

    “何止不听——分明是群起围攻!”

    天仔苦笑摇头。

    “您那番话传开后,各方势力视我等如眼中钉,处处设绊,步步紧逼。”

    就连洪兴的傻标与东星的大屯这对宿敌都暂搁旧怨,联手针对咱们了!

    长毛杰、屎蜢几个混混更扬言要退出和联胜,让耀哥莫再打扰他们清静,实在嚣张!

    是吗?褚天耀唇角微扬,眸光凛冽:“这般局面,倒省事许多。”

    省事?

    天仔心头一震,疑心褚天耀在小黑屋关久了,神志已乱。

    如今各大社团齐力围堵,整个赤柱监狱A区犯人几乎尽数站到了对立面,何来省事之说?

    其余弟兄亦面面相觑,目光里满是惊疑,仿佛眼前站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

    褚天耀斜睨天仔,指尖轻叩桌面:“天仔,若你执掌此事,当如何破局?”

    天仔喉头一紧,握刀砍人他从不含糊,可这等烧脑之事,却叫他两眼发直。

    他挠着后颈苦思良久,终是颓然摇头:“耀哥……不如约长毛杰他们坐下来聊聊?气头上的话,未必作数。

    一日入和联胜,终身便是自家兄弟。”

    “聊?”

    褚天耀嗤笑一声,指节重重一敲,“话出口如箭离弦,岂有收回之理?不听,便由不得他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天仔:“记牢——古惑仔不服,先慑其胆;胆不破,再断其骨;骨未折,便取其命!”

    拳头硬,刀锋亮,别人才肯俯首开口。

    懂么?

    褚天耀向来杀伐决断,素厌冗言。

    肯点拨天仔几句,只因这几日对方护他周全,忠勇可见。

    可天仔仍蹙眉难解:“可……怎么打?”

    四大社团人马过百,岂是轻易撼动?

    “杀”

    字虽易落笔,却是一条绝路——血溅监墙,余生铁窗,谁敢真动?

    褚天耀默然凝视,终是轻轻一叹,不再多言。

    他的征途岂在一隅高墙之内?万里山河,才是蛟龙腾跃之地!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狱中霸主,而是搅动风云、重塑乾坤的当世真龙!

    而欲成大事,须得可用之人。

    堪雕琢者,他愿亲手点化;朽木顽石,则不必枉费心神。

    话音未落,食堂门口已陆续涌进三五成群的身影。

    但凡见褚天耀端坐其中,无不脚步一顿,随即彼此交换眼神,窃笑着聚拢低语。

    咦,那不是褚天耀么?竟从禁闭室踱了出来,好戏这就要开场了。

    嘿,大屯他们转眼就到,这回他怕是要吃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