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记得,商场那次被人围堵,是他把我拽出火坑?”

    洪文嗓音压得极低。

    “当然记得!”

    洪南一拍大腿,“你还讲过,他看中阿鬼几个,非要挖墙脚!”

    话音未落,他后脊窜起凉意,汗毛倒竖:“莫非……”

    “没错。”

    洪文冷笑,“那时他就盘算着吞人。

    我当推拒便算了,谁料他暗里埋线,钓我入局。”

    “可不对啊!”

    洪南挠头,“咱们临时起意清人,他怎会掐准时辰赶到?难不成碰巧路过?”

    “若那封密信,本就是他放的饵呢?”

    洪文斜睨一眼,目光如刀。

    “什么?!”

    洪南惊得弹起,椅子翻倒,“他……”

    “世上没有巧合。”

    洪文截断话头,齿间迸出寒音,“全是布局。”

    他喉头一紧,气息微滞,眉间沟壑骤然加深,声音沙哑如裂帛:“这般缜密的布局,这般隐晦的手段……呵,耀哥果然名不虚传。

    孤身一人竟能搅动风云至此,我今日败得毫无余地。”

    “这……”

    洪南指尖一颤,茶盏险些倾翻。

    向来视大哥为圭臬的他,此刻竟觉那话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抬眼望向洪文,喉结滚动:“可阿鬼他们不过跑腿打杂的四九仔,真值得他费这等周折?”

    洪文指节叩着紫檀案,神色凝重:“正因这点,我才百思不解——莫非他们暗里攥着什么我们未察的把柄?否则,何苦专挑这几个无名之辈下手?港岛这类人,遍地皆是。”

    “呸!给他便是!”

    洪南嗤笑一声,袖口甩出半截烟卷,“几个废料罢了,谁稀罕争。”

    话锋忽转,他掌心按上左肩旧伤处,咬牙低吼:“但那一枪,绝不能白挨!江湖规矩摆在这儿,咱们脸面往哪儿搁?”

    “阿南。”

    洪文抬手止住他,目光沉静如深潭,“区区一弹穿肌,何足道哉。”

    “忍?”

    洪南猛地拍案而起,青筋暴起,“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非是退让,乃蓄势待发。”

    洪文眸光如刃,唇角微扬,“你且看着——狂澜将倾,只差一线。”

    “何以见得?”

    “天欲其亡,先令其狂。”

    他指尖划过案上舆图,点向港岛东侧,“数数看:和联胜、东星、忠青社,连同我等和义和……他已四面树敌。”

    “瓷胎碰不得瓦砾,众人暂且避让罢了。

    可若他再横冲直撞,终有一日,众怒成火——那时,无需我们动手,自有千钧压顶。”

    “静观其变即可。

    若你手痒……”

    他捻灭香灰,轻声道,“火上浇油的时机,总会来的。”

    洪南喉头耸动,终是垂首应声。

    翌日晨光初染码头铁架时,预言已然应验。

    东星总舵,陀地位于尖东临海旧仓。

    乐少与连浩龙并肩踏入骆驼府邸,黑伞斜倚门廊,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矛头所向,唯有一人。

    风卷残云之势,已悄然漫过维港两岸。

    倒抽一口凉气,骆驼指尖猛地攥紧椅背。

    乐少竟能请动连浩龙登门,实在出人意料。

    这位和联胜新任龙头,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他顾不得细想,匆匆率东星五虎迎至府门外。

    单是乐少与连浩龙二人并肩而立,分量便已沉如千钧。

    纵使身为港岛第一社团魁首,亦需躬身相迎。

    谈笑声未歇,几道身影已步入厅堂,各自落座。

    厅内悄然划出三股势力,泾渭分明。

    忠信义阵营,连浩龙端坐 ** 。

    素素姐风姿不减当年,烂命亨肃立其侧。

    连浩东亦随兄长静立一旁。

    东星众人尽数到场,骆驼居首,五虎环列。

    下山虎乌鸦的装束最是扎眼——盛夏时节,竟裹着厚实长袖,额角汗珠滚落不止。

    众人目光扫过他右臂空荡的袖管,霎时了然。

    原来是以衣掩残,遮蔽断肢之憾。

    初见乌鸦这般境况,方知靓仔耀手段之酷烈,远超传闻。

    再看和联胜一方,阵势未免单薄。

    乐少掌权日浅,唯黄毛贴身随侍。

    身后仅飞机、东莞仔两名义子垂手而立。

    往日吉米必在身侧,此人最擅谋断。

    可自褚天耀与吉米密会之后,彼此嫌隙渐生。

    至今未得一句明言,裂痕愈深,终至形同陌路。

    纵使五名义子齐聚,声势仍显单弱。

    全无霸主级社团该有的威压气度。

    相较连浩龙麾下精锐,更显单薄寂寥。

    乐少默然环视,胸中微叹。

    眸光却愈发灼亮,似有烈火燃起。

    此局若成,乾坤必将倾覆重铸。

    他将在和联胜登临权势之巅,终结陈旧的分封旧制,执掌无可撼动的统御之权。

    届时,再不会如眼下这般门庭冷落,徒惹世人轻慢。

    话不多言。

    此刻,厅堂之内。

    连浩龙浓眉如戟,肩阔似山,率先沉声开口:“虚礼免了,时辰紧迫,直奔正题——如何行事?”骆驼抚须轻笑,神色从容:“大龙虎这盘棋,全由阿乐布下,老朽至今仍觉云遮雾绕,不如请阿乐亲自点破。”

    话音未落,数十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乐少温润含笑的脸上。

    万众瞩目之中,他笑意不减,颔首道:“既承诸位厚望,我便直言不讳。”

    “诸位能列席于此,自知利害攸关,目标本就同向,无需赘言,只说我的布局——若有异议,尽可提出,共议良策。”

    骆驼依旧面带宽厚笑意,眼底却掠过一缕锐芒。

    连浩龙眸光微敛,缄口不语,静候后续。

    旁人则难掩亢奋,屏息凝神。

    这般顶级势力合纵之举,本就稀世罕见。

    何况是三家并立?

    闻所未闻!

    单是风声泄露,足令江湖震颤。

    众人皆生出亲历开篇的肃然之感。

    “洪兴、倪家、褚天耀三方早已唇齿相依,实为铁板一块。”

    “褚天耀非死不可,此点东星与我和联胜毫无分歧。”

    乐少略倾身,语调平稳:“欲除褚天耀,必先牵制洪兴与倪家——尤以倪家为甚,绝不会坐视其毙。”

    “倪坤深知,褚氏倾覆,便是自身危殆。

    他早从我和联胜割走大片地界,仇隙已深,断无回旋余地。”

    “蒋天生虽稍从容,却亦明白,袖手旁观等于自陷险境。”

    “故而三家须各司其职:洪兴交由骆哥压制,倪家则劳烦龙哥周旋。”

    “此安排兼顾各方实力,稳如磐石。

    我言尽于此,二位以为如何?”

    满座一时沉寂,眉峰紧锁,思量重重。

    东星与洪兴积怨已久,彼此实力旗鼓相当,由前者牵制后者,确属上策。

    忠信义盘踞尖东,毗邻尖沙咀,同倪家屡有冲突,双方皆属二线势力,匹配得当。

    这般布局环环相扣,毫无破绽可寻。

    在座众人默默颔首,心下折服。

    乐少唇角微扬,眉宇间尽是踌躇满志之色。

    运筹帷幄,纵横捭阖,枭雄气度尽显无疑。

    此役若成,谁还敢将他视作可随意揉捏的软弱之辈?

    偏在此刻, ** 一旁的连浩龙忽而抬眼,声如裂帛。

    “呵……乐少这盘棋,下得真妙啊。”

    他指尖轻叩椅臂,目光如刀扫过对方骤然绷紧的下颌,“洪兴、倪家、褚天耀——三股劲旅,岂是儿戏?那个‘靓仔耀’,又凭什么入你法眼?”

    “荃湾弹丸之地,荒僻得连飞鸟都绕道而行,手下不过百十号人,唯仗身手凌厉罢了。”

    “这点分量,尚不值得我连浩龙侧目。”

    “哦?你一张嘴,便把老谋深算的倪家推到我面前——荒唐!若真易啃,我早将尖沙咀犁成自家后院,何须与你并肩?”

    “昔日和联胜麾下万众,威震港岛,今日竟需倾全社之力,去围剿一个区区褚天耀?”

    “还是说,你当我和骆哥是两柄钝刀,只配替你劈开火路,让你稳坐高台,收尽渔利?”

    “抱歉,若真是如此,恕我不奉陪了——尖东事务繁杂,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素素与烂命亨紧随其后。

    说走就走,半分不留余地。

    烈性如焚,果决似刃,尖东猛虎之名,实至名归。

    满堂寂然,人人屏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骆驼面色微沉,却垂眸缄默。

    他心知肚明,有人比他更坐不住。

    果然,乐少倏然离座,伸手虚拦:“龙哥且慢!不过商议之策,何须动怒?若有疏漏,咱们重拟便是,何必急着拂袖?”

    骆驼嘴角微扬,指尖轻叩扶手:“浩龙啊,性子太烈可不好,阿乐本就诚意相询,若觉不妥,再议便是——天下事,哪件不能细谈?”

    素素藕臂轻挽连浩龙手腕,眼波流转如 ** 泛漪:“龙哥哥,骆哥言之有理,不如落座缓叙?”

    连浩龙沉肩落座,嗓音如铁片刮过青砖:“我向来直来直去。

    什么耀仔,与我毫不相干。

    你们和联胜、东星丢了颜面,要剁要埋,悉听尊便。”

    “我千里赴约,图的只是吞下尖沙咀。

    若非此事,岂会屈尊至此?怕是要沦为江湖笑柄。”

    乐少喉结微动,笑意僵在唇边:“龙哥明鉴,句句发自肺腑。”

    “兵法讲究先弱后强,总不能一上来就撞洪兴这堵铜墙吧?”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