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轻点颔首,作礼回应。

    初时每逢相遇必躬身相迎,笑语盈盈,然儒生实在太多,不过数日,面皮已觉僵滞。

    三五日后,他便不再拘泥于外礼。

    心正意诚,内里清明即可,何须执着于繁复仪节?

    佛门尚言酒肉穿肠过,心中自有慈悲,况乎我辈修文者?

    只要心存孔圣遗训,些许礼数,何足挂怀?

    他沿青石桥徐行,转瞬抵达一片幽篁深处。

    竹影婆娑间,一老者 ** 青石之上,眉目清朗,神态悠然,俨然世外高士之姿。

    “你来得正好,且与我对弈一局。”

    荀夫子抬手示意,语气和缓,面上浮起淡淡笑意。

    李斯起身肃立,朝苏玄恭敬行礼,侍立于师侧。

    唯兄长可令师尊展颜。

    老师素来严苛,脾气难测,连掌门伏念亦曾被斥得面红耳赤,而苏玄每每相见,却总见其含笑相对。

    此等殊遇,令人仰望。

    初时,他曾暗生妒意,然岁月流转,那份酸涩终化为由衷敬佩。

    师兄胸襟广博,气韵超然,凡所涉猎,触类旁通,无需师授便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纵使屡次请教,他亦未曾流露倦意,反而倾囊相授,耐心点拨。

    这四载光阴,反倒是自己频频承他恩惠,受他照拂。

    “老师每日雅兴不减,若将来我年岁如斯,得此清闲,便已心满意足。”

    苏玄缓步上前,与荀夫子相对而坐。

    面对对方急切神情,他反倒从容不迫,先自斟一杯茶,见热雾袅袅升腾,轻啜两口试温,确认适宜后才一口饮尽。

    “你这徒儿!喝茶竟不知先敬师长!”

    荀夫子佯怒道。

    “老师,我练剑归来,一路奔走,连喘息都未及,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您德行高远,洞察秋毫,想必早已察觉我心中所念。”

    苏玄言谈间坦然自若,毫无拘谨。

    嘴上说得漂亮,手却不停,随即执杯为荀夫子添茶。

    “尽是些歪理,不知是谁教的。”

    荀夫子冷哼,眉眼却藏不住笑意,接过茶盏,“猜先吧。”

    苏玄无奈一笑。

    这老者表面严苛,实则极好相处。

    因是儒门前辈,格外重面子,每回下棋必让他先行,却又暗中在意输赢。

    荀夫子随意抓起一把黑子,紧握掌心,目光如炬地望向苏玄。

    苏玄暗中一笑,摇头。

    以他目力,早已看清棋子数目。

    故意报出“单”

    字,结果实为双数。

    荀夫子心头窃喜,面上却装作正色,不动声色。

    “老师请。”

    苏玄含笑将黑子盒推至对方一侧。

    世人皆知执黑先手占优,但他毫不在意。

    精通棋艺至满级的他,即便阿尔法重生,也难敌分毫。

    真正逆天的,从非签到奖励,而是那套熟练度系统。

    无论琴、棋、书、画,六艺皆修至极致,连日常琐事也练至巅峰。

    更妙的是,因遍览儒家经典,竟觉醒“如沐春风”

    之境。

    系统邮件悄然飘至,却未在界面显影。

    唯有眼力过人,方察觉那微小图标隐现。

    指尖轻点,奖励随即到账。

    那标识细若尘埃,稍纵即逝,不留意根本难觅踪迹。

    荀夫子落子如山,苏玄紧随其后,毫无迟疑。

    白子镇守天元,稳如磐石。

    “又是这等格局?”

    荀夫子低语,眉宇骤然凝重。

    初时对弈,见此着法尚觉寻常。

    可三局、五局、十局过后,败局如影随形,毫无转机。

    半年苦研,终得其脉络之要。

    天元开局看似虚悬,实则暗藏枢机。

    全局变化万端,唯此一点始终贯穿,似九州归一,行的是无形之权,棋势温润如水,内里却吞天噬地。

    未及警觉,已陷局中,胜负早已注定。

    荀夫子悟性惊人,四载光阴,将天地大同揣摩透彻。

    甚至另辟蹊径,创出数种破局之法。

    然这些解法皆为权宜之计,因人而异。

    最终胜负,仍由双方棋力定夺。

    李斯立于侧,眸光静默,心神却如被撕裂。

    眼前幻出两道身影,一老一少,棋路迥异,交锋不休。

    每一步落子皆自然流畅,却暗伏杀机,险象环生。

    旁观者尚觉神魂耗尽,场中二人却神色如常,气定神闲。

    他苦笑浮上嘴角。

    若差距尚可追赶,尚有余力。

    可如今,连对方衣袂飘动的痕迹都追不上。

    棋至半途,荀夫子动作渐缓,频频停顿。

    苏玄亦随之放缓节奏,神情沉静,似在思量。

    自满级之后,两人对弈屡分胜负。

    起初几载,苏玄碾压之势明显。

    此后多为胶着,胜率略高,但每局所差不过数子。

    他刻意收敛锋芒,赢而不显张扬。

    每每取胜,只取微末优势。

    让荀夫子误以为,只要再拼一把,便能翻盘。

    这般心态,反催得老者愈发痴迷。一日无棋可对,便如失魂落魄,坐立难安。

    棋局进入后半程,荀夫子陷入长考,目光深沉。

    这少年落子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连番失利的滋味他早已尝尽,哪怕只是差毫厘,也足以令他扼腕长叹。

    跌倒一次,便学一次教训。

    荀夫子岂会再栽在同一条沟里?

    苏玄却始终从容不迫。

    遇事难决,便以三三开局破局。

    满级棋术赋予他近乎预知的能力,只消一眼,便能推演整盘棋的终局走势。

    这些时日,他下的不只是对弈,更是点拨之局。

    如今的荀夫子,棋力已非昔日可比。

    不知将来那小师弟,儒家兵圣张良,能否在棋道上压过他一筹?

    想到此处,苏玄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笑意。

    “痛快!”

    收官之际,荀夫子仰天大笑,声震屋檐。

    唯有与苏玄对弈,才能让他如此酣畅淋漓。

    两人交手,皆是全力以赴,方能争得半子之胜。

    此局他侥幸胜出半子,自然格外欣喜。

    “老师棋艺更进一步,令人钦佩。”

    苏玄含笑拱手。

    李斯立刻应和:“恭喜先生。”

    “今日老夫心情极佳,你们便留宿共餐吧。”

    荀夫子捋须轻语,“海月小筑新创一菜,名为鱼翅烹熊掌,食者无不称绝,你们今日有口福了。”

    “鱼翅烹熊掌?”

    李斯低声念诵,神色微动。

    “孟子曾言: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

    “师弟记性不错。”

    苏玄一笑,“可品馔之道,不必拘泥古训。”

    “今日老师盛情相邀,诸位尽管放怀畅饮。”

    “老师家底丰厚,何须在意。”

    “你这竖子!每日往我这里蹭饭,还敢说嘴?”

    荀夫子怒瞪双眼,胡须微颤。

    “时辰尚早,再来两局如何?”

    刚赢一局,兴致正浓,未坐片刻便坐立难安。

    随后二人又对弈两局,胜负各半。

    苏玄恰到好处收手,棋局刚罢,侍者已端上热菜。

    三菜一汤,依次摆开:糖醋里脊、鱼翅烹熊掌、小炒河鲜、鲫鱼菌菇汤。

    “老师,我可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筷子已夹向那道珍馐。

    荀夫子指尖一挑,筷子猛然震开苏玄的腕骨。

    “小辈,礼数全无,老夫教你的规矩都喂了狗?”

    苏玄咧嘴一笑,眼底掠过几分戏谑。

    “您这身板,可半点不见衰颓。”

    话音未落,鱼翅已滑入喉间,动作如鹰隼扑食。

    李斯垂首凝视碗沿,眸光微动。

    唯有师兄敢在师尊面前如此放肆。

    他向来等筷落才启箸,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食不言,寝不语,是他多年铁律。

    “发什么呆?”

    荀夫子冷声扫来,眼中怒意翻涌,“嫌菜不合口?”

    “学生不敢。”

    指尖微颤,只待师尊尝过才敢动筷。

    鱼翅炖熊掌,百年传承,海月小筑招牌,名不虚传。

    可对苏玄而言,不过是香气掩味的俗套。

    浓烈调味盖住本真,食材沦为陪衬,实属暴殄天物。

    饭罢,碗盏归案,苏玄抬眸道:“昨夜梦中,似有低语引我西行。”

    荀夫子眯眼,嘴角抽搐,强忍怒火凝视,仿佛在问:你到底想说啥?

    苏玄敛容,语气沉稳:“我要效仿古贤,踏遍七国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