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忌目光扫过堂中陈设,忽而道:“此间清雅,倒比宫中更令人心安。”

    苏玄含笑点头,眸光却掠过院角那株桃树。

    花瓣飘坠,沾了衣袖,恍若当年洛阳城外那一场雨。

    先生对七国局势了如指掌,剖析精辟,可否指点魏国崛起之策?

    魏无忌言罢便直奔核心,不绕弯。

    苏玄眉心微蹙,这般追问治国之道,实在令人烦忧。

    相较而言,怀中那物才最令人心驰神往。

    “信陵君不是常说,魏国藏宝无数,尤以**为盛?”

    他忽然转话,目光流转。

    “如此多日,却未见踪影,莫非……真无一例?”

    魏无忌愕然凝视,明明**在手,竟还主动索要?

    难道仅凭惊鲵一人,尚不能餍足其欲?

    “苏玄先生,果非常人也!”

    他回神后轻笑出声,语带钦佩。

    “下回登门,必携足以令先生动容之**。”

    语气陡然肃穆,起身躬身行礼,衣袖翻飞如翼。

    “眼下魏国表面安稳,实则四面楚歌,危若累卵。

    无忌忧心忡忡,恳请先生赐教强国之道。”

    苏玄长叹一声,终是避无可避。

    缓缓起身,执樽而问:“信陵君可知申不害变法之策?”

    对方轻轻颔首,眸光微闪。

    酒尽入喉,步履徐移。

    “今之列国,强邦之道,不过法与术二途。”

    “术者,重君主明察,选贤任能,官吏清正,政令畅通,则国自强。”

    “法者,效秦制,以律绳众,功则赏,过则罚,人人争先,不敢懈怠。”

    “无论取何道,皆需君主鼎力支持,方能成事。”

    他略作停顿,望向魏无忌,眼中似有惋惜。

    “信陵君所思,我岂不知?但你可曾问过——魏王肯否推行此法?”

    “他是否有魄力破旧立新,革除积弊?”

    连番质问,令魏无忌默然垂首。

    他愿振臂一呼,奈何君上非己,力难从心。

    神色黯淡,举杯独饮,数盏皆倾。

    苏玄摇头叹息,心中暗叹:此人太守旧礼,知当行之事,却因仁义羁绊,甘于困顿。

    若真有雄心,凭其声望,天下英雄自会拥戴。

    只可惜,生逢乱世,心有余而力不足。

    昔日宋襄公执守仁义,不攻未渡之军,兵败国辱,笑柄天下。

    信陵君今观世间,尚有宋室遗踪否?

    魏无忌闻此言,脸色骤变。

    朱亥眸光微闪,凝视苏玄良久,终未开口阻拦。

    相似话语,他们早曾向魏无忌提及,奈何其心存疑虑,迟迟不决,致使权柄被王夺走,如今再图翻盘,难上加难,却也非全无转机。

    苏玄却觉索然,话已说得如此重,魏无忌仍犹犹豫豫,难以决断。

    这般迟疑,如何担得起大事?

    他出声,并非真心助魏无忌复兴故国,不过一时兴起,想探其志向而已。

    如今看来,实属失望。

    魏无忌神色不定,心事重重地告辞而去。

    此后数日,他再未登门,苏玄倒也乐得清静,每日与惊鲵抚琴对酒,踏街赏景,尽享闺中欢愉。

    惊鲵如常坐于花树之下,指尖轻拨琴弦,眉梢含笑,立于晨光之中,宛若琉璃映辉。

    微风过处,枝叶轻晃,花瓣如雨倾落,随风旋舞,满目皆是缤纷春色。

    她身处花海之间,肤若凝脂,红润胜霞。

    此刻的她,褪去冷意,添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柔情。

    若不识其本相,说她是贤妻良母,亦有人信。

    笔尖挥动,墨迹生辉,不过片刻,一幅神形兼备的画卷已然成形。

    不知何时,惊鲵已悄然立于侧,凝望画中自己,笑靥如春,眸光流转,眼波似琥珀般晶莹剔透。

    苏玄仍未停笔,只见画上赫然题字两行。

    今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惊鲵望着他专注作画的侧影,唇角不自觉扬起,心神渐失。

    她分明看见那三个字——赠如霜。

    是送我的!

    当画卷递至手中,她如捧珍宝,紧紧抱入怀中。

    刹那间,使命抛诸脑后,万般烦忧尽散。

    她只愿与他长伴,共度这难得的静谧光阴。

    情之一字,始于心动,终于深陷。

    她主动轻吻,眉眼皆是缠绵,事毕,含嗔一瞥,情意绵长。

    这人胆大包天,竟敢无视魏无忌随时登门的可能。

    全程她如履薄冰,神经紧绷,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直到此刻,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想起魏无忌,心头猛然一震——刺杀任务尚在眼前。

    罗网暗子已借她之手,悄然潜入其府邸深处。

    掩日昨夜抵达魏国,密信早已传至手中。

    这场杀局,终于要拉开帷幕。

    可她此刻想的却是:若罗网动手,苏玄会不会遭殃?

    必须设法让他远离此地,躲开这场血雨腥风。

    身为刺客,她向来视性命如尘土,从不犹豫。

    唯独对苏玄,心中另有一片柔软之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第一次,有人能让她如此牵肠挂肚。

    原来他早已无声无息,占据她心底最深的位置。

    她竟隐隐庆幸,目标不是他。

    否则,真不知自己能否狠下心去执行命令。

    “郎君,我们走吧。”

    她整理衣襟,声音轻得像风过檐角。

    苏玄眉心微动,眸光沉静。

    是时候了?

    这几 ** 早有察觉——侍卫不再絮叨,奴婢再无差错。

    寻常小事皆变得规整如尺,绝非偶然。

    他猜到了,罗网的人早已易容混迹其中。

    可这些与他何干?他照常饮茶、观书、闲步庭前。

    仿佛世间纷争,不过浮云掠影。

    他轻轻颔首,掌心拂过她的发丝。

    这丫头总算学会为他人着想了。

    这般情意,比初时那般只知缠绵,更叫人安心。

    他对感情的进展,满意得很。

    决定一旦落下,便不再迟疑。

    当日下午,他便亲赴魏无忌居所,直言明日启程。

    若魏无忌死在他暂居期间,那他便是百口莫辩的罪人。

    庭院深处,魏无忌独坐案前,酒盏空悬。

    眉头锁成一团,数日未决,神情愈发灰暗。

    先生……您真的对我失望了吗?

    魏无忌啊魏无忌,你当真怯懦,连这点抉择都拿不定主意。

    他苦笑摇头,心头翻涌着羞愧与自责,仿佛辜负了苏玄的托付。

    思忖片刻,终是命朱亥备下一辆雕饰华美的马车,随附黄金数百两,权作离别赠礼。

    苏玄不知其中曲折,亦不介怀。

    此刻分别在即,最要紧的是与惊鲵多些缠绵。

    夜色微凉,街巷灯火如星,两人缓步穿行于大梁城的幽深巷道间。

    人影往来不断,商铺林立,有年轻郎君携爱妾缓行,笑声时而飘来,满城尽是欢愉之气。

    惊鲵心神恍惚,因掩日约定今夜密会,商讨刺杀要务。

    “可知我为何特地邀你出游?”

    苏玄忽然含笑开口,似早知她心思。

    “只为留下独属于我们的旧忆,盼她日后回望,皆是笑意。”

    他轻语自答,继而抬手比划,“将来我们还会赴新郑,走咸阳,踏遍万里山河。”

    双臂张开,言语间充满憧憬,眼底光焰如星辰闪烁。

    惊鲵眸中微颤,心中难安。

    她不过是个侧室,却得如此珍视,纵使正妻也难享此等深情。

    本该无情无感,可此刻,她竟觉出那心意真挚无比。

    若自己骤然离去,他……

    不敢再想下去,垂首凝视绣鞋,神情黯然。

    “怎么了?”

    苏玄握紧她的指尖,轻轻一捏,关切询问。

    “无事。”

    她勉强扬起唇角,笑容温婉。

    抬头望天,星子满布,他沉吟片刻道:“如霜可曾见过逢泽夜景?”

    惊鲵轻轻摇头。

    向来不屑耗费光阴于虚妄之景。

    “那今日便一同去看看。”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牵引前行。

    她稍落后半步,仰望他的背影,目光怔忡。

    从不倾心风景,可若是与你同行——

    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竟悄然悸动,胸口发闷,脸颊泛起薄红。

    明月如钩,清辉洒落湖面,逢泽泛起碎银般的涟漪。

    花船轻摇,酒香浮动,仿佛早已静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