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指尖微动,忆起午后那封暗信——魏无忌遣人送来的邀约,一并置办了这艘船与诸般布置。

    水面广袤如镜,倒影清晰可辨,连眉目轮廓都纤毫毕现。

    夜色沉静,波澜不兴,岸边芦苇初生,白眉鸭与灰鹭掠影而过。

    星斗渐密,银河垂落,二人似在星海中漂浮,身不由己。

    惊鲵执壶倾酒,指尖轻触唇边,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忽有数艘彩舫自远岸驶来,苏玄目光微凝,未急举杯。

    他缓缓抬手,覆上她腕脉,眼底含笑:“如霜,闭上眼。”

    片刻后,温润之感沁入唇齿,是酒液,也是心意。

    良久,两唇相离。

    “睁开吧。”

    耳畔低语如风。

    惊鲵睁眸,刹那怔住。

    流萤纷飞,星火如雨,整片湖面被点亮,宛如天地铺开的锦绣画卷。

    本该漆黑的夜空,此刻缀满光点,熠熠生辉。

    萤火虽微,却在她眼中胜过皓月。

    她掩唇轻颤,双眸盈满晶莹。

    风过湖面,涟漪荡漾,心湖亦随之翻涌。

    泪痕滑落,苏玄以指腹轻轻拭去。

    “黑暗从非尽头,还有星、有月、有光。”

    “这片天,是我为你点燃的。”

    惊鲵凝望他的侧脸,世界骤然亮起。

    她踮足靠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吻上那薄唇。

    自此,天地间只剩一人。

    次日清晨,苏玄与惊鲵整装待发,正欲登车,忽见魏无忌立于阶前。

    他拱手致意,眉目间尽是敬意:“数日倾谈,如饮甘泉,获益良多,感激不尽。”

    话语微顿,又道:“愿先生此去平安顺遂,一路无虞。”

    苏玄神色淡然,回礼后转身入车,未多言。

    魏无忌喉头滚动,欲语还休,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

    目光追着马车远去,直至烟尘散尽,空余孤影伫立。

    “如霜,眼下只剩我们二人同行,若遇盗匪,你怕吗?”

    苏玄将臂弯环住她纤细腰身,指尖悄然滑向那双修长腿侧。

    今日惊鲵未着绣鞋,足上是一双暗紫高跟,贴合身形,宛如天生。

    “郎君在侧,妾何惧之有?”

    她轻语,唇角含笑。

    “纵使天崩地裂,我也必护你周全。”

    “莫说这般晦气话。”

    她抬手轻点他唇,指尖温润如玉。

    虽语调平静,却字字叩心,她分明听见了誓言的重量。

    “妾为郎君备了特制香囊,可宁神安魂,清心明志。”

    她袖中取出一盒青瓷熏香,置于车中几案。

    苏玄闭目假寐,仰卧于她膝上,她一双柔荑缓缓揉按其肩背。

    鼻尖一缕幽香拂过,他低哼一声,眼帘渐沉。

    片刻之后,意识如坠云雾,终归沉眠。

    惊鲵凝视他睡颜,眸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藏于深处。

    指尖缓缓抚过他眉骨,又俯身贴近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息。

    人心最是难餍,一旦尝过暖意,便再也割舍不下。

    从前的世界漆黑如渊,直到那一缕光破开阴霾。

    自此之后,她再无法回头。

    终是落下轻轻一吻,落于他额间。

    抱歉,只能这样,无声离去。

    她深知,罗网不容私情,若违命相守,等待她的,唯有血染前路。

    不能拖累他。

    她凝望良久,转身离去时,步履坚定。

    不敢回首,不敢迟疑,唯恐一停,便再难成行。

    他缓缓睁开双目,车帘轻掀,目光追着那道远去的身影。

    面具覆面,轮廓隐入阴影,身份已悄然更易。

    魏国罗网分部内,青铜面罩下传来低沉诘问。

    “迟来半日,何故?”

    语气如霜,不带丝毫温度。

    惊鲵立于暗处,黑衣紧贴身形,蛛网面具遮住眉眼。

    手中长剑微颤,寒光映出她冷若冰霜的侧脸。

    “你无权责难。”

    声音未起,杀意已至。

    掩日喉间滚动,眸光骤缩,压低嗓音:“相国已生疑,你再拖延,便是自取 ** 。”

    她指尖划过剑脊,冷冷反问:“若非你当众斩杀赵国太子,魏无忌怎会设防如此严密?”

    “我未曾出手!”

    他急声辩驳,却早已习惯众人猜忌。

    记忆深处,那名假扮者如同毒蛇缠绕心头。

    影子在幕后翻涌,一切皆被无形之手拨弄。

    “魏无忌身旁有异人护持。”

    她垂目,语调无波,“需你引开此人,片刻即成。”

    掩日沉默良久,终是颔首。

    “仍想潜伏?还是……”

    他试探地问。

    “破府而入。”

    她抬眸,目光如刃,“如你刺杀太子那般,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未再争辩。

    那场血案,他背负了太久。

    庭院深处,魏无忌独坐石台,酒盏轻晃。

    一缕风吹过,拂动杯中残酒。

    他盯着朱亥,声音沙哑地问出一句。

    “公子,你醉了。”

    朱亥垂首,语气冷峻。

    身形挺直如松,始终立于魏无忌身后,未曾有丝毫松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他眼中,魏无忌智谋无双,唯独在权位之争上反复踌躇。

    “一醉便能忘却烦忧。”

    他又灌下一口烈酒。

    此刻只想沉沦于酒意,好让纷乱思绪彻底湮灭。

    酒杯刚落,忽忆起一事——曾允诺赠予苏玄的那件物事,竟未交付。

    如今千里追送?

    思及此处,终是摇头作罢。

    尚未回神,庭院骤然杀声四起。

    十数道黑影疾冲而入,剑光闪烁,迅速合围。

    罗网的人?

    刹那间,念头如电闪掠过脑海。

    “胆敢犯信陵君,找死!”

    朱亥怒睁双目,须发倒竖,筋骨爆响,一步踏前,横扫千军之势震退数名来敌。

    几人被轰击得倒飞而出,砸进地面,生生压出凹陷。

    其中一人正面迎击,手中长剑竟在拳风中碎裂成片。

    此力之猛,足可撼动山岳,堪称千钧之力。

    “我在此,谁也伤不得公子!”

    他声如洪钟,气势逼人,宛如金刚 ** 。

    “是么?”

    一道阴冷低语自暗处传来。

    披甲蒙面的掩日悄然现身,趁其不备,利剑直刺心口。

    滋啦——

    剑锋触体,非但未破皮肉,反激出点 ** 花,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掩日瞳孔骤缩,神情骤变。

    铜骨铁肤?竟是披甲门传人?

    棘手了。

    “掩取蔽日,阴盛昼暗,你是掩日!”

    朱亥疾退半步,护住魏无忌,目光锐利,“竟敢连杀六府之人!”

    外表粗犷,实则心思缜密。

    他并不急于反击,只待片刻援兵即至。

    信陵君门客三千,武者无数,一旦齐聚,纵使掩日再强,亦难逃覆灭。

    “等援兵?”

    掩日冷笑,眼中寒芒闪烁,“可知我们为何能如此轻易闯入?”

    魏国暗中有人相助,此情此景,他目光如刃,直刺信陵君面门。

    “公子,谁真正图谋你的性命,你心底岂能无觉?”

    信陵君瞳孔骤缩,念头翻涌,却很快压下惊惧。

    若魏王真欲取他性命,何须如此曲折布局?

    朱亥横步上前,身形如铁壁,挡在身前不动分毫。

    “公子暂留我身侧,援兵将至,必教此辈伏诛!”

    魏无忌微颔首,虽有爵号在身,实则毫无武艺。

    此刻依仗忠仆,反为稳妥。

    掩日冷哼一声,剑势已动。

    阴盛阳灭·昼暗掩日!

    红芒暴起,天地失色,苍穹骤然被浓墨浸染。

    天光尽敛,仿佛日食降临,万籁俱寂。

    掩日凌空而起,剑锋流转赤焰,漩涡缠绕,疾若奔雷,直指朱亥咽喉。

    铮——

    金鸣震耳,血光迸射,强光刺目,朱亥被迫闭眼格挡。

    滋啦——

    剑刃撕裂衣甲,却难破筋骨,掩日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

    夜色中掠过一道黑影,快如残梦。

    罗网之锏终于现形,先前的虚张声势,皆为此刻致命一击铺陈。

    蓄谋已久,突袭无声,以智胜力,杀机尽藏。

    魏无忌胸口炸开巨洞,血雾喷涌,身躯晃了晃。

    朱亥视野重归,怒火焚心,拳风炸裂,轰向惊鲵。

    拳影如山崩,破空之声震耳欲聋。

    惊鲵刚罢剑势,避无可避,只能硬撑。

    纵使剑刃护体,亦难抵这雷霆一击,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