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轻眨眼睫,眉梢微扬,似有不解,“卫庄兄隐忍多年,莫非是想效仿楚王垂拱而治,待时而动?”

    刹那间,沉默如铁幕落下。

    “明君不拒良才。”

    苏玄慢饮一口清茶,唇角微挑,抬眼望向对方,“以弱击强,未必无路可走。”

    “可若强国君主贤明,臣下忠正,弱国君昏聩,群臣奸佞,这般局面,还存翻盘之机吗?”

    变法图强,皆需君主倚仗。

    这道理,苏玄明白,卫庄岂会不知?

    “千里马困于尘野,不过因识者未至。”

    他抬眸扫过卫庄,声音低缓,“何苦将自己困于韩国一隅?放眼七国天下,或许另有际遇。”

    会面无声散去,卫庄神色冷峻,转身离去。

    苏玄望着那背影,眼角掠过一丝悲悯——那是眼睁睁看着故土沉沦,却无力回天的痛楚。

    他清楚,卫庄选择韩国,不止为以弱胜强,更因血脉所系。

    自幼生于韩宫冷院,衣饰华贵,若非意外,其身世必是韩氏与郑氏后裔。

    救国,本就是天经地义。

    也正是因此,他与韩非能迅速相知,彼此托付。

    皆因志同道合。

    若朝堂腐朽,便亲手重塑!

    他们,正是如此践行。

    呼——

    茶凉了。

    苏玄举杯饮尽,指尖轻叩杯沿。

    原以为可煮茶论天下英雄,如今看来,终究差了 ** 候。

    晨光破窗。

    苏玄睁眼,天已大亮。

    浑身筋骨舒展,精力充沛得几乎要溢出体外。

    年轻真好,纵使前夜疲惫不堪,一觉醒来,便如初生般神采奕奕。

    可青春亦有烦忧,便是那难抑的躁动。

    他瞥向身下隆起的轮廓,苦笑摇头。

    目光滞留于天花板,思绪却飘回昨夜所得消息——

    魏无忌薨逝,震动七国。

    多少名士贤人奔赴灵前,哀恸如丧亲族。

    虽有魏国宣称魏无忌病故,却难掩暗流涌动。

    那日惊变之大,震颤四方,纵使 ** ,亦挡不住流言如风四起。

    坊间传言渐炽,竟传掩日曾亲临行刺,且言“三更命绝,五更难活”

    ,六国君主闻之无不震怒。

    此非一人之祸,实为诸国共危。

    谁肯坐视自身性命悬于他人之手?

    群雄暗中密会,合纵之势悄然复苏。

    秦廷早已布局,趁乱遣蒙骜出兵,席卷酸枣、长平、雍丘、山阳等二十城池。

    ** 终了,罗网献出掩日,似作交待。

    魏王欲借机索还失地,却被秦国断然拒之。

    彼方坚称魏无忌非其所害,交出掩日,不过顾全六国情面。

    魏王无计可施,痛失臂助后更不敢兴兵。

    唯有 ** :至少揪出真凶,可为故人一雪冤仇。

    事态喧嚣半载,终归沉寂无声。

    罗网真交出了掩日?

    苏玄心中存疑。

    昔日掩日胆敢公然出手,本就反常。

    莫非借势隐匿,再藏暗影?

    妙哉!此举一举两得,既清名分,又避追查。

    他心头忽生好奇,掩日究竟何人?田光?王离?逍遥子?

    一帧帧面容闪过脑海,最终轻轻摇头,不复多想。

    何必执念?待我执掌罗网, ** 自现。

    晨光初照,苏玄倚榻片刻,起身整衣,盥洗完毕,便朝紫兰轩而去。

    这几日皆如此,循例而行。

    起初焰灵姬日日随行,见他不过处理琐务,便渐渐失去兴致。

    此后数日,她踪影难觅,行迹诡秘,苏玄推测其多半在联络驱尸魔与百毒王,传递密讯。

    彼此心知肚明,互不点破。

    她不言,他亦不问。

    吱呀一声,门扉轻启。

    眼前豁然开朗,天地尽染晨辉。

    赤焰如霞的身影悄然浮现在苏玄视野之中。

    红黑长袍裹身,颈项似雪,腰肢盈盈一握。

    她斜倚栏杆,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如画。

    湛蓝眸光凝望天际,晨曦洒落,仿佛自古卷轴中走出的仙子。

    那半边侧脸微扬,已足以倾覆众生心神。

    察觉有人靠近,焰灵姬微微侧首,目光轻扫,旋即收回。

    苏玄静立原地,目光流转,不言不语。

    天地似凝滞,风声皆止,良久无人开口。

    “你打算看多久?”

    她唇角微扬,眼波流转,含嗔带笑。

    若非自己出声,这人真要一直这般盯着不成?

    “这么早寻我,可是有事?”

    苏玄语气淡然,刻意拉开距离。

    “难道姐姐不能来见你?”

    她眉梢微蹙,语气略显凉意。

    他轻轻眨眼,视线在她身上游移,“倒也不是不行。”

    **又中计了!**

    她心头一震,指尖轻抵唇瓣,眼中掠过羞愤。

    霎时涌起一股冲动——恨不得将他按在地上狠狠碾压。

    “百毒王与驱尸魔已至新郑城外。”

    她跃下栏杆,身形挺直,缓步逼近,“若有差遣,尽管开口。”

    驱尸魔竟也听命于她?苏玄瞳孔微缩,心中惊涛翻涌。

    如今身份之重,竟已与天泽平齐。

    望着眼前认真神情,他心底泛起一丝杀意——若非顾忌,真想将那人挫骨扬灰。

    可终究只是念头罢了。

    这些人唯以救出天泽为念,一旦动他,转瞬即反。

    “见面时,驱尸魔提及一事。”

    她垂眸,声音低沉,“他在断魂谷驱赶尸群,发现有人以幻术假扮百鬼夜行,劫走南阳运兵饷十万两。”

    百鬼夜行……驱尸魔……

    二字相扣,谁还敢信那不是他所策划?

    断魂谷现驱尸魔踪迹,莫非也觊觎南阳军饷?苏玄轻语,见焰灵姬默然不答,心知其意已明。

    胆大包天,数人竟敢劫韩家运队,然若筹谋周全,胜算并非全无。

    驱尸魔与百毒王虽因苏玄之故提前抵新郑,却难比姬无夜般详知路径,待其赶至,早已迟了一步。

    军饷早被姬无夜取走,甚至押运前便已调换,二人只得空手而返。

    今韩国如肥肉在前,各方皆欲分食一口。

    紫兰轩顶层临街雅间内,苏玄斜倚软榻,酒盏轻举,神情恍惚,似入梦境。

    琴音清越,宛若珠落玉盘,旋律悠扬,如引魂丝,将他带往另一方天地。

    彼处天光湛蓝,万物萌发,山川吐翠,碧水粼粼,百花争艳,蝶影翩跹,蝉鸣声碎,尽显勃勃生机。

    苏玄以为人生至乐,不过两事。

    午后阳光洒满身,远望无垠沧海;

    卧于微风轻拂的草坡,凝视苍穹,悄然小憩。

    此刻他仿佛真躺在青茵之上,那琴声如风拂面,涤荡尘虑,令心归静。

    身为琴道宗师,他终悟伯牙遇钟子期,何以泪下如雨。

    此乃知音之感,纯净无染,琴音直抵灵魂深处。

    他指尖轻动,似抚无形弦索,与弄玉共奏一曲,心音相和。

    这是,心弦之曲?

    弄玉跪坐于琴案前,唇角微启,眸中惊色未敛。

    琴艺有二:一为弦上之音,凡人皆闻;一为心弦之响,唯真情者可听。

    她此刻正听见了苏玄所奏的心弦之曲。

    琴声入耳,如身临其境。

    眼前是浩瀚无边的大海,海面如镜,澄澈无波,随音律起伏,渐生涟漪,她分明感受风掠面颊的凉意。

    那声音似有灵性,悄然化解心中郁结,悲意尽散。

    她听见其中涌出纯粹喜悦,如春泉初涌,不知不觉,嘴角已然上扬。

    一曲终了,余韵未绝,她仍陷其中,不愿醒来。

    苏玄缓缓启眸,视线落向弄玉,指尖轻抿酒盏。

    她身着橙裙叠月白短袖,袖边与裙沿绣有金纹,面容清丽,眼若秋潭,赤发如瀑垂至腰间,腰束鎏金带,勾勒出玲珑曲线。

    年岁不过豆蔻,体态却已丰盈,仿佛 ** 初涨,暗藏波澜。

    低头时衣角几乎扫过脚尖,正是这般姿态。

    “姑娘琴音纯净无垢,听来仿若置身其中。”

    苏玄轻拍掌,语含赞赏,“纵使赵国旷修亲奏,恐也难及此境。”

    “苏玄大哥谬赞了,旷修乃琴道宗师,弄玉岂敢仰望?”

    弄玉垂首,指尖轻拨弦,声若清泉,“您那心弦之曲,空灵宁和,如风拂林,令人神驰。”

    “谢过苏玄大哥。”

    她眉目温软,双颊微红,眸光流转间尽是好奇。

    自古琴箫相合,天作之合,而今二人所奏,竟毫无滞涩,浑然一体,似一曲未成,已成绝响。

    “心弦之曲?”

    紫女挑眉,目光凝于苏玄五指。

    此人琴艺竟深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