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女目光追着苏玄远去的背影,唇角微扬,轻声笑道。

    “哪有!”

    弄玉耳尖泛红,急急辩解。

    昨日谁闹着要学熬药,天未亮就翻起被褥?

    紫女眼中浮起狡黠波光,语调轻佻。

    弄玉霎时面颊滚烫,羞得垂首不语。

    她猛地扑上前,一手捂住紫女的嘴。

    “紫女姐姐——”

    声音里带了颤音。

    紫女反手握住她另一只手腕,语气认真:

    “我这妹妹端庄温婉,眉目含情,琴声如诉,若换作男子,难保不动心。”

    “哪有姐姐说得那般好……”

    弄玉低语,嘴角却悄悄翘起。

    紫女指尖抚过她发丝,忽而顿住:

    “说来,也该是长发及腰的年纪了。”

    弄玉心领神会,脸颊更红,双臂环住紫女腰身。

    头埋进她胸前,声音闷闷:“我绝不嫁人,要一直陪姐姐。”

    “傻丫头,从前无路可走,如今不同了。”

    紫女轻揉她发梢,眸光温柔。

    她仍记得,当年从废墟中抱出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孩。

    转眼间,已是亭亭玉立,芳华初绽。

    弄玉仰首凝望,星眸黯淡:

    “姐姐一人撑起紫兰轩,收留我们这些无依之人。

    可这些年,耽误了姐姐的姻缘。”

    “若能寻个知心人,姐姐便不必如此辛苦。”

    “我早已不惑之年,心已枯寂。”

    紫女摇头。

    “姐姐怎会老?分明比我年轻得多。”

    弄玉急道,又低声嘀咕,“姐姐真狡猾,明明倾国倾城,偏要自贬。”

    “若我是男儿,早被姐姐迷得神魂颠倒。”

    “姐姐腰肢细若春柳,身段玲珑……”

    她指尖在紫女腰间轻轻摩挲,来回游移。

    纵使向来纵容,此刻也难忍笑意。

    “紫女姐姐,我错了……”

    紫女略作惩戒,弄玉便连连求饶。

    四月仲夏,芒种将至,宜出行、开光、祈福、破土、谢土、安葬。

    苏玄与焰灵姬对坐棋盘,执子落局,气定神闲。

    今日的焰灵姬仍着那袭红黑交叠的长裙,衣袂轻扬间,似有暗纹浮光流转。

    她肤若凝脂,雪白无瑕,衬得玄色衣料愈发深邃,仿佛夜幕中悄然浮现的星辰,幽邃而摄魂。

    她指尖轻拨棋子,眉梢微动,眸光如雾。

    苏玄抬手落子,动作从容,唇角含笑。

    “还记得断魂谷那场鬼兵作乱吗?”

    他语气清淡,目光却如刀锋般掠过焰灵姬面庞。

    她心头一颤,垂眼轻抿,暗道这事儿若非我告知,你又怎会知晓?

    “幕后之人是姬无夜。”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若要讨还旧账,此刻正当时。”

    焰灵姬眼波一转,笑意渐起:“你又在算计什么?”

    “哪有算计?”

    苏玄摇头,神情凛然,“不过是以暴制暴,替天行道。

    他以鬼神之说劫走军资,我们便借势而为,让那冤魂反噬其主。”

    她指尖一颤,忽然抬眸:“你是想让驱尸魔唤醒断魂谷三千亡魂?”

    “正是。”

    他眸光闪烁,“那些被韩军坑杀的将士,怨气冲天。

    若由驱尸魔引其魂魄,直逼大将军府邸,岂不妙哉?”

    “传言一旦散开,韩王必震怒。

    所谓触怒鬼神,天罚降临,纵使不诛,也难逃百般诘问。”

    焰灵姬眼中星火骤燃,整个人如烈焰初燃。

    唇角轻扬,笑意勾人,美得惊心动魄。

    “你啊……真是坏透了。”

    她轻语,眸光流转,故意朝苏玄眨了眨眼。

    那一瞬,风止,尘凝。

    苏玄只觉心口微颤,恍然一笑。

    男人若不狠,如何动人?

    他这般谋划,岂是坏?分明是智谋通天,筹算千里。

    片刻后,两人低声商议——驱尸魔出手,声势必须骇人,毁损可任其肆意,只求速战速退。

    而百毒王则隐于后方,布下迷瘴之阵,封锁追兵路径。

    此事交由驱尸魔与百毒王处置即可,务必隐匿行踪。

    无双鬼形迹显眼,不宜参与此局。

    焰灵姬轻抬眸,嗓音微扬:“那我呢?”

    苏玄侧目,笑意淡淡,“你可曾见过第二人,能如你这般令人难以忽视?”

    她怔住,心湖泛起涟漪,竟觉一丝暖意悄然蔓延。

    “在替姐姐担忧?”

    她指尖轻点棋盘,身子前倾,眸光流转,似笑非笑。

    幽香浮动,如深谷兰息,近得几乎能触到那张绝色容颜。

    苏玄岂会看不透她的意图?分明是想逗他出糗,可他早非懵懂少年,自有一番沉稳。

    他只是微微耸肩,未作回应。

    “你是我与韩方结盟的根基。

    若你有失,盟约又如何维系?”

    他反问,语调平静。

    焰灵姬顿然语塞,神思飘忽。

    记忆翻涌——当初结盟,条件便是听命于他。

    她原以为他会借势而为,权谋算计,只要不越界,她也能容忍。

    可事到如今,他分毫未动,反而倾力救出天泽。合作从不均等,他所担风险远超所得。

    她一直不解其意,如今才知,竟是因她?

    明明聪慧过人,却在此处犯傻。

    这般付出,值得吗?

    她不知,亦不愿深究。

    眼下唯一要务,是夺回韩国,救出主人天泽。

    苏玄自然不知她心绪翻腾,若知,定会哑然失笑。

    双方合作,本就各有所图。

    表面看他亏了,实则满载而归。

    天泽终将脱困,纵使他坐观不动,也已收下人情。

    更遑论借势救人之际,悄然达成自身目的。

    譬如诛杀刘意。

    他清楚,哪怕自己袖手,兀鹫也会动手。

    但若任由剧情照旧,他来此又有何意义?

    知晓未来固然是利,但他从不只盯着过去。

    新郑街巷深处,青砖石径幽暗难辨。

    焰灵姬立于旧阶之上,双臂交叠,目光沉静如水。

    铃声忽起,清越穿风,似从虚无中生出。

    千百符纸自空中飘落,黑纹盘绕,诡谲隐现。

    无形之力牵引间,符阵翻涌,幻化出一道轮廓分明的身影。

    暗蓝长袍覆身,兜帽遮面,手中铜铃轻晃,气息森寒。

    “小隐巫,你这老套路,倒是一点没变。”

    焰灵姬指尖跃起火苗,笑意淡然。

    驱尸魔侧身避过灼热,苦笑浮上眉梢。

    日日与亡魂为伴,装神弄鬼原就是他分内之事。

    “急召我来,可是有主上踪迹?”

    身为天泽旧部,秘术在身,彼此感应无碍。

    此前多次探查,皆无回音。

    如今这般沉默,只令人愈发心惊。

    “并无确切线索。”

    焰灵姬摇头,语调微转,“但不久之后,必能相见。”

    她抛出一卷帛书,动作从容。

    “这是……”

    驱尸魔接过,瞳孔骤缩。

    “你该会明白它的分量。”

    焰灵姬唇角微扬,眸光深邃。

    片刻后,他低语:“果然,值得一试。”

    “你对他如此笃信?”

    驱尸魔忽然开口。

    “识人之明,我不曾误判。”

    焰灵姬扫过他一眼,语气冰凉,“除他之外,谁还愿为我等赴险?”

    “已无退路。”

    驱尸魔垂目不语,视线斜指苍穹,神情渐黯。

    天下之大,何处容得下他们残存的尊严?

    若真能救出主上,此身纵为奴仆,也甘愿奉命。

    掌心阴火燃起,卷轴在烈焰中化作灰烬。

    表面结盟,实则观望。

    唯有关乎天泽,才肯倾尽全力。

    苏玄此计正合时机,不假思索便应下。

    韩国当年屠戮百越,血债累累,纵使无此谋划,终归也难逃反噬,只是早晚之分。

    如今借势而行,正好掀起一场浩劫。

    他已等不及要瞧见姬无夜震怒失态的神情,怎会料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搬石砸脚。

    卷轴所载,可趁机铲除姬无夜左右两翼——左司马刘意,以及四凶将中的翡翠虎。

    既如此,先从二人开刀。

    夜风如丝,天地沉寂,天幕似有赤焰翻腾,荒原之上枯枝横陈,藤蔓纠缠,死气弥漫。

    尸臭浓烈,坟冢遍地,荒草疯长,乌鸦嘶鸣,尖利啼声划破长空,令人毛骨悚然。

    此地,乃万骨埋葬之所。

    叮铃——

    清越铃音骤起,一道暗蓝身影悄然降临。

    右手并指轻抚铃杖,随即高举抛空,指尖结印,于虚空中勾勒赶尸符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