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深处,忽浮出一道猩红身影,唇角悄然勾起。

    无人比此人更适合作此局。

    见苏玄久不作声,天泽心头骤紧。

    难道真要在此处终结性命?

    面容瞬时失色,呼吸凝滞。

    “发誓。”

    苏玄目光扫过,语气平静,“你尚有忠仆护持,何须惧怕。”

    天泽怔住,旋即凛然跪地,血指划破掌心,誓言出口:

    “以血为契,以髓为证……”

    卫庄立于高台,冷眼旁观,神色淡漠。

    原以为能窥见一场惊心动魄的交锋,探其深浅。

    谁知不过一纸血誓,便已了结。

    他袖袍轻拂,身形掠动,转瞬隐入夜雾之中。

    弱者常寻借口,却不知,自身便是败因。

    归家洗浴后,苏玄登檐而立。

    檐角斜影间,焰灵姬静静等候。

    “我还当你不会来。”

    她抬眸,眼底泛起涟漪。

    “有人专程等我,若我不至,岂非令人心碎?”

    他笑问。

    “想让我为你落泪,还差得远。”

    她指尖轻抚唇角,眸光流转。

    纤指托腮,膝上手臂修长。

    凝望片刻,低语:“你……真有预见未来之能?”

    “忆起初见之时?”

    他反问,笑意未散。

    她轻轻颔首:“你说的一切,都成真了。”

    “是么?”

    “可还有一个没应验。”

    她微微皱眉,似在思索。

    “记得当初说要当我的主人?”

    他挑眉,目光含笑。

    “如今一切皆准,该喊我一声主上了吧?”

    焰灵姬眸光微凝,湛蓝眼底泛起一丝冷意,掌中火苗悄然升腾,如幽魂低语。

    “想尝尝烧尽骨肉的滋味?”

    她唇角轻扬,声音似寒潭浸雪。

    苏玄挑眉,眼中闪过促狭,却未言语。

    她忽然俯身,指尖轻点他肩头,语气轻得像在许诺:“等你沉入梦乡,我就把你的床帐点成灰烬。”

    容颜如谪仙,心性却比九幽恶鬼更难测。

    纵知是戏言,可那双眸里跃动的火光,分明藏着说一不二的狠意。

    他收敛神色,再度将话题引回正轨。

    “预知未来,确有其术。”

    他仰首望天,星辉落于眉间,“阴阳家传下占星律,观黄道轨迹,察星辰流转,便能窥见命运之痕。”

    焰灵姬侧耳倾听,眼中浮现好奇。

    “儒门也有此法?”

    苏玄摇头,袖袍轻摆:“儒者重礼制纲常,讲求修身立命,对个体前路,多信天命不可违。”

    “天命?”

    他顿了顿,声音渐缓,“人自降生,便背负宿命与使命。

    不必强求,只需顺其自然,竭力而为,便是对天道最深的敬意。”

    他微微一笑,仿佛拨开云雾:“就像我们今日相逢,或许本就注定。

    即便未曾相遇,终会在另一片时空、另一段光阴里重逢。”

    命中注定?

    她瞳孔骤缩,呼吸几乎停滞。

    胸腔深处,某处骤然被撞响,一声又一声,震得灵魂发颤。

    那心跳声,比万古星河更炽烈,比焚天烈焰更滚烫。

    她抬眸望向苍穹,眼角余光却始终锁在他身上。

    目光流转,宛如琉璃映月,胜过满天星斗。

    此刻她竟贪恋起这静谧时光——他教她辨识星辰,讲述天地奇谈,她倚在檐边,托腮凝视,心神沉醉。

    偶有轻佻玩笑,亦或自夸自赞,可那些皆不重要。

    在她眼中,他始终如光,照亮荒芜。

    “至于我今日所料,儒家称作‘见微知着’。”

    “昔日纣王初登大宝,勇毅果决,治国有方,百姓归心,群臣敬仰。

    然一日宴席,叔父箕子见其用象牙箸进食,猛然惊觉,冷汗涔涔。”

    他凝神思索,若纣王执象牙箸进餐,必需相配之器皿,既得其器,岂能安于陋殿?待至琼楼玉宇渐起,纵情享乐之心日盛,商朝气数便已悬于一线。

    果然不久,纣王便沉溺酒色,大兴土木,修筑高台广厦,穷极奢华。

    为一己欢愉,不顾忠言劝谏,乃至滥杀无辜,终遭周武王讨伐,江山倾覆。

    所谓见微知着,正是由细小征兆洞悉全局走向。

    苏玄向焰灵姬讲述此典,与师弟韩非的见解不谋而合。

    韩非曾言:“圣人察萌于微,观端于始,见象箸而惧,知天下将失其序。”

    原着中楚南公正是这般人物。

    初见项少羽,即断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其因不止于楚怀王客死咸阳之恨,更因他窥破秦廷根基虚浮。

    六国虽灭,余烬未熄,旧怨深埋人心。

    严刑峻法,在战乱年代如铁骑驰骋,可为利器;然一旦归于太平,便成桎梏,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秦国子民或已习惯,可六国遗民,真能甘心忍受如此酷政?

    自然不可能。

    始皇在世时,万民慑服,无人敢逆。

    可一旦龙驭归天,那深藏暗处的六国余脉,岂会再忍?

    这帝国,因一人而立,亦将随一人而崩。苏玄娓娓道来,话音落下,忽觉身旁气息绵长。

    抬眼望去,焰灵姬竟已倚在他肩头,双目阖闭,呼吸轻缓,唤她数声,毫无反应。

    竟是睡着了。

    那张容颜宛若雕琢,即便朝夕相对,仍令人心颤。

    他凝视她挺直的鼻梁,指尖微动,几乎要捏住那柔软的鼻尖,逗弄一番。

    抑或趁她酣眠,于面颊上点染一笔猫纹,待她翌晨惊醒,定是妙趣横生。

    念头翻涌,终化作轻柔动作——他俯身将她抱起,步履无声,缓缓送入房中。

    安置于床榻,解下她足上黑靴,拉过锦被轻轻覆好。

    伫立床前,久久凝望。

    “明 ** 醒来,定会说我占了便宜。”

    “可若不如此,怕是真要被你冤枉了。”

    “罢了,逗你玩的。”

    焰灵姬耳畔轻响,余音未散,眸缝微启,一缕视线悄然掠过他侧脸。

    门轴轻响,脚步渐远,身影消融于门外暮色。

    确认人已离去,心头忽涌空落之感,她掀开薄衾,缓缓起身,心绪低沉,夹杂着几丝懊悔。

    怎会毫无波澜?

    这般绝色容颜,足以令天地失色,谁又真能不动心?

    若无动于衷,反倒是辜负了这份风华。

    笑声如风拂耳,她侧首,见苏玄立于床沿阴影之中。

    臂弯骤然收紧,将她带入怀中,未及反应,灼热唇瓣已覆上双唇。

    眼睫微颤,初时怔忡,旋即眸光流转,纤臂环颈,相拥深吻。

    心火轰然燎原。

    晨光破窗,苏玄睁开双眼。

    额前乱发垂落颊边,痒意袭来,指尖轻拨至耳后。

    近在咫尺的容颜映入眼帘,他怔然片刻。

    焰灵姬,万众倾慕的传奇女子,曾是无数人心中遥不可及的幻梦,此刻却安然依偎于怀,肌肤相贴,温存如初。

    掌心传来的暖意与柔滑触感,印证昨夜并非虚妄。

    一声低吟,怀中佳人悠悠转醒。

    即便已有亲密,仍难掩羞意,脸颊泛红如霞。

    “如愿以偿,你该欢喜才对。”

    她语气轻挑,眉梢微扬。

    苏玄心中暗笑,哪知那夜是谁情动难抑,主动如火,说遂愿,分明是她先心动。

    他不辩解,只凝视她,指尖轻抚额前碎发,声音温柔:“嗯,我确实欢喜。”

    “因是你,所以欢喜。”

    焰灵姬眸光渐柔,眼角微翘,神情恍若被轻抚毛发的灵猫,慵懒而满足。

    新郑城外峰顶,墨鸦与白凤立于林梢,衣袂翻飞,静望远方天际。

    你总爱做些无谓的举动。

    墨鸦目光掠过身旁的白凤,对方正低头为一只折翼的雏鸟裹伤。

    羽翼断裂处渗出血丝,白凤指尖轻颤,将它托于掌心。

    眼中浮起一层雾色:“我们与这小生灵,又差得了多少?”

    近来你愈发感性了。

    墨鸦侧目,声音冷淡如霜,“丢掉这些无用情愫,否则终有一日会被吞噬。”

    你忘了吗?从小接受的训诫——只听一人之令,无论何命,皆须奉行,哪怕赴死也在所不辞。

    鬼山血谭的试炼历历在目,刀锋擦颈而过的瞬间,寒意直透骨髓。

    生死轮回中,百鸟更替如落叶。

    那些消逝者,从未留下名姓,也无人追念。

    连尘埃都未激起一丝波澜。

    可我呢?与他们又有何异?

    白凤唇角牵动,笑意苦涩。

    悲哀蔓延之际,心底却燃起一团火苗:究竟如何,才能真正握住自己的命?

    若换作是我困于牢笼,绝不会祈求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