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缓步上前,双掌覆上她肩头,指尖挑起发丝,低语如风:

    “可曾念我?”

    她先是轻轻点头,又倏然摇头。

    他怔住,心中微颤——此般神色,分明是吃醋了。

    “我儒门有言,一日未见,胜过三载相隔。”

    “半晌不见你,天地失色,光阴如锈。”

    “唯今得见,心火复燃,万物始明。”

    他声音轻柔,贴近耳畔,气息温热。

    焰灵姬心头震颤,仿佛被谁悄然点燃,焚尽沉寂。

    几乎要坠入那温柔陷阱。

    “休想骗我,你那些甜言蜜语,只配哄骗无知少女。”

    话虽冷硬,唇角却悄然扬起。

    苏玄仰首望月,眸光映着清辉。

    “故土相传,若望月时心念一人,思念便可穿越千里,抵达彼方。”

    他并肩落座,从怀中取出小包。

    “这是市集买的排骨年糕,滋味尚可,试一试。”

    指尖轻托,递至她唇边。

    焰灵姬微微启唇,脸颊染霞,羞意难掩。

    终究未拒,细嚼一口,唇齿生香。

    旋即自食盒中取一块,缓缓送至他嘴前。

    你一口,我一口,终将食盒清空,余香缭绕。

    苏玄揽着焰灵姬,仰望苍穹,低语着苍龙七宿的传说。

    她倚在他肩上,目光轻柔,偶尔流转间凝视他的侧脸。

    银辉洒落,月光与星芒交织成画,静谧如梦。

    这般相依,便是仙人伴侣也不过如此。

    次日,相国府门庭。

    车帘微掀,张开地已迎上前,满脸热络。

    见他眉目俊朗,气度从容,眸中掠过一丝惊艳,脱口赞道:“贤侄真乃人中翘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荀子师兄若知此等成就,定当欣慰万分。”

    张良立于其后,躬身行礼:“见过苏玄先生。”

    “师叔过奖,苏玄何德何能,愧不敢当。”

    苏玄拱手回礼。

    张开地上下打量,捻须轻笑,越看越喜。

    转头瞥向张良,冷声一哼,“平日所教,尽数忘却了?今后多向苏玄贤侄请教,可明白?”

    张良苦笑,低声应诺:“是,祖父。”

    苏玄心头微动,这严苛家风,竟自古沿袭至今?

    “子房年少,师叔不必过于严厉。

    待他在小圣贤庄潜心修习数载,至我今日之龄,必能超越今时之我。”

    张良抬眼,感激望来。

    张开地神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冷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甘罗十二岁即拜上卿,你却仍在老夫羽翼之下,与天下英杰相较,差之千里。

    从今起,每日课业加倍,未完成不得歇息,否则寸步难行,懂了吗?”

    张良垂首,面色发苦,唯唯应下。

    短短片刻,苏玄已深感张家家风之峻。

    难怪张良终成谋圣,非仅天资卓绝,更因严训熏陶。

    张开地引路前行,语气亲昵:“贤侄可婚配否?我张家有女,年方二八……”

    苏玄轻咳两声,打断话音:“已有心属之人,不劳费心。”

    张开地面露惋惜,似对未成姻缘憾然神伤。

    张开地目光微闪,话锋一转,提及荀子时语气带着几分敬重,坦言公务缠身,若非如此,定要亲往求教。

    苏玄心头泛起一丝轻笑,你倒是惦记那老夫子,不如多想想自身处境。

    秦国一统之际,那人依旧神采飞扬,步履稳健,仿佛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片刻寒暄后,众人落座,张良依礼跪坐于张开地侧畔。

    酒盏初陈,佳肴罗列,舞姬翩跹而至,琴瑟和鸣,香风缭绕。

    此时,张开地缓缓抬眸,正色启言:

    “贤侄效仿圣人周游列国,不过数月便声动四野,天下为之侧目。

    韩王闻讯,亦是震惊难平。”

    他稍作停顿,语调渐深,“更难得者,入韩之后屡挫姬无夜阴谋,令人心头畅快。”

    苏玄垂眼,神色淡然:“师叔过誉,不过随心而行,守本分之道罢了。”

    “良知?”

    这二字似曾相识,张开地眉间微蹙,一时竟未能想清出处。

    “见父则思孝,见兄则知悌,见孩童坠井,心生悲悯,见恶徒逞凶,出手相救——此即良知。”

    苏玄徐徐道来。

    张开地恍然惊醒:“良知良能,原是吾心本有之物。”

    “贤侄这是引述孟子性善之说?”

    “非也。”

    苏玄摇头,“心本无善无恶,意动方有善恶。

    明辨善恶,是为良知;力行向善,祛除私欲,乃谓格物。”

    “善恶不在外在,而在内心觉照。”

    “心即天理,致良知,知行须合一。”

    “我之所以出手惩治姬无夜劫饷之举,正是因心知其为恶。”

    原来人性本无善恶之别,一切善念恶念,皆源于起心动念?

    以良知作为判别准则?

    苏玄言语如雷霆贯耳,直击心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提出一套迥异于孟子性善、荀子性恶的全新学说。

    张开地凝视眼前少年,神情复杂难言。

    此人所立之学,已自成体系,不依前人旧轨。

    荀子门下,竟藏如此奇才!

    “贤侄所言虽寥寥数语,却深藏哲理,发人深省。”

    张开地由衷感慨,随即苦笑,“原本想代夫子试问学问,如今看来,反倒是我班门弄斧。

    仅凭方才几句话,称一声先生,亦不为过。”

    张良 ** 侧畔,心潮翻涌,苏玄之言如惊雷震耳,一字一句反复咀嚼,目光渐趋灼亮。

    那番言语所透的才识,令他由衷折服,眼中浮起敬仰之色。

    苏玄唇角微扬,神色淡然,早知众人会如此反应。

    王阳明乃华夏千年仅存两圣之一,其心学传世深远,而苏玄于战国乱世提出此理,无异于以天道压地火。

    纵使张开地学富五车,面对圣人之见,亦只能俯首称师。

    寒暄数语后,苏玄悄然试探其立场,欲探合作可能。

    “前些时日鬼兵劫饷案,闻有五位主审官骤然暴毙,黄金虽归,凶徒未擒,不知相国可愿还韩国一片清明?”

    话音落下,直指张开地与姬无夜积怨深重。

    彼时姬无夜荐其破案,若逾期无果,便当斩首示众。

    二人既是政敌,又结宿仇,若有复仇良机,张开地岂能不动心?

    “如今韩国,实难再经风雨。”

    张开地轻叹,眉间尽是倦意。

    诚然,他心中何尝不想铲除姬无夜这根毒刺?但除之后,韩国会否真正安宁?

    未必。

    夜幕势力独大,尚能 ** 群雄,一旦崩塌,诸方必起争端,天下更乱。

    苏玄眉峰轻锁,心头泛起几分讥讽。

    对方已欺至门庭,你竟仍忍气吞声?

    嘴上说着为国,莫非真因年迈,不愿再动刀兵?

    抑或……胆怯?

    刹那间,兴味全失。

    结盟之念,烟消云散。

    “老夫年岁已高,精力不济,守好眼前这点根基,已是极限。”

    张开地低语,神情怅然。

    旋即语气一转:“不过,未来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老夫虽无力助阵,却有个孙儿张良,或许能为你们所用。

    究竟能成何事,全看你们自己了。”

    狡猾的老狐狸!

    自己不出手,偏让孙子顶上。

    胜则分功,败则推责,张家毫发无损。

    唯独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苏玄唇角微扬,笑意隐晦难测。

    他所图者,非张家权势,唯独一人——张良。

    既有人诚心相赠,何须推辞?受之无愧。

    吾之子房,胜过百万雄师!

    韩王欲召见?

    张开地摇头苦笑,目光含忧:“贤侄声名远播七国,天下谁人不识?群儒皆以商鞅比之,赞你具国士之才。

    若得此等人物辅佐,必能称霸诸侯。”

    “昨夜韩王闻讯大喜,急命我入宫,三令五申,务必恭迎先生入殿。”

    “求贤之心,昭然若揭。”

    苏玄眉梢轻动,神情略显荒诞。

    尚未出手,怎就传遍天下?

    莫非已过一月,风言已成燎原之势?

    按理说,该是文书流传、广为宣发之后,方有此等声势。

    此刻却似早已铺陈万里,只待他登场。

    是谁在暗中推动?何人能有此能耐?

    脑中掠过数道身影,旋即浮起一丝了然。

    答案已明。

    如此,韩王礼遇周全,也便说得通了。

    可那“求贤若渴”

    四字,他却不曾放在心上。

    昔日秦孝公三访商鞅,亲赴草庐,方是真求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