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韩王不过虚饰仪态,徒有其表。

    至于张开地说韩王昨日才知其至,实令人无言。

    朝堂掌控力竟弱至此等境地,可知君主昏聩几许。

    张开地引路,步入朝堂。

    韩王安端坐高台,气息沉滞如秋末枯木。

    “儒家**苏玄,参见韩王。”

    身形笔直,不屈不卑。

    “久仰先生大名,若早知莅临,本王必亲往迎候。”

    韩王安胖腹隆起,倚靠玉案,颤声言道。

    双手按膝,挣扎起身,欲行君臣之礼,却望见台阶漫长,终是止步。

    只得命两侍女扶立,僵持于原地。

    姿态尽显尊崇之意。

    韩王的客套话在苏玄耳中如风过耳,他索性垂眸静默。

    “先生才学冠世,不知可有强韩之策?”

    韩王安毫无察觉,仍自言自语,追问心头最重之事。

    若论速成之法,莫过尽早退位,将王座交付韩非。

    此念电闪而过,旋即被压回心底。

    他凝神片刻,缓缓开口:“魏文侯时,五万武卒便击溃五十万秦军,河西尽归,秦廷几近倾覆。

    今秦势雄盛,韩王可知其因?”

    “是商鞅变法?”

    韩王安脱口而出。

    苏玄微颔首,“变法确为要务,然更关键者,乃破旧立新的胆魄。”

    “昔秦献公失却河西,民穷国困,然其毅然迁都栎阳,亲临战阵,举国震动,将士争先效命,终有石门、少梁之胜,收复故土。”

    “韩王若能每遇战事亲赴前线,激励三军,何愁韩兵不振?”

    韩王安眉心紧锁,神色踟蹰。

    “强国非空谈可成,无坚定之心,稍遇逆境即缩,变法岂非徒劳?”

    苏玄早知结果——强韩、改革,皆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虚妄。

    他看似出谋划策,实则敷衍应对,恰如对方对他的轻慢。

    在他眼中,韩国唯一的活路,唯有以战养战,舍弃城池得失,乃至国家疆域,以血火淬炼一支铁军,行千里奔袭之策。

    最宜仿效后世蒙古铁骑与八旗精锐。

    当世局势,无论怎样变革,终究难逃困局。

    唯有不断取胜,方有一线生机。

    一旦败北,便是彻底覆灭。

    韩王安张了张嘴,欲表决心,却喉头发堵,终未能言。

    见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朝堂下姬无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弧度。

    此人底细,他再清楚不过。

    贪恋享乐,爱慕虚荣,这些年进贡之物,年年递增,早已沉溺声色,不可自拔。

    论风月之道,他或有独到之处。

    但令其亲赴战场,无异于痴人说梦。

    韩王安喉头滚动,终是挤出一句试探。

    前线绝不可去,秦献公尚且死于乱矢,谁敢担保不遭横祸?

    若真有闪失,这偌大韩土,谁能稳住乾坤?

    苏玄冷眼垂落,未再回应。

    他确有破局之策,不伤宗室根本,可行可成。

    可为何要告知此人?

    “老九?”

    那不成器的顽童?

    韩王安脑海里浮起韩非肆意妄为的模样,眉头紧锁。

    自圣贤庄归来后,更是与百越余孽勾连不断。

    刚入宫便被囚禁,形同软禁。

    在韩王眼中,一者声名远播,一者胡作非为,岂能相提并论?

    苏玄这般说辞,不过是顾全颜面罢了。

    心下一松,竟觉舒坦。

    越看苏玄越觉顺眼,心中悄然滋生一道念头——

    此子才情冠绝,行事得体,与红莲恰似天造地设。

    既为公主觅得良配,又为韩国招揽栋梁。

    一举两得,妙不可言。

    会面终了,赏赐如潮而至。

    千两黄金,珠玉琳琅,连苏玄也觉意外。

    虽不明其意,却照单全收。

    韩王更遣侍卫随行,专司引路。

    “先生请。”

    侍卫低头哈腰,神情恭谨。

    苏玄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相较之下,侍卫拘束如囚,他反倒如归故园,东张西望。

    遇守卫便点头致意,士兵皆怔然,不知所措。

    “你是何人?怎得至此?”

    亭桥边忽传清音。

    抬眸望去,对岸缓步走来女子。

    粉白长裙曳地,银冠嵌红莲瓣纹,双臂银钏轻响,腕套柔粉如霞,唇色鲜润,宛如初绽樱蕊。

    她身披一袭淡桃纱裙,步履轻移间如烟似雾,衣袂翻飞宛如莲瓣徐展,通体透出一种不染尘埃的清灵之气。

    “红莲?”

    这般天真无邪的模样,谁能料到日后会化作赤练那般风华绝代。

    苏玄唤出她的名字,她眸光骤闪,唇瓣微启,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你……认得我?”

    睫毛轻颤,琥珀色眼波细细扫过苏玄面容,良久才拢起眉心。

    记忆中并无此人,可为何他会知晓自己的名姓?

    “自然。”

    苏玄含笑点头,指尖一动,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这物你该不陌生吧?”

    “这是……哥哥赠我的信物!”

    她瞳孔猛然收缩,声音陡然拔高,“怎会落在你手中?”腮帮鼓起,小脸绷紧,仿佛只要对方一句搪塞,便要立刻发作。

    玉佩在掌心轻轻晃荡,苏玄凝视片刻,忆起韩非当初抵押时的神情。

    那时谁曾想,一时荒唐,竟成今日奇缘。

    “此物乃我师弟韩非所托。”

    他缓缓道,“他曾言,有妹名曰红莲,生性聪慧,性情温婉,容貌天成。”

    听闻句句褒扬,她耳根泛红,低垂眼睫——自己哪有这般完美。

    “他还曾亲口许诺,愿将妹妹许配于我。”

    苏玄语气渐深,目光如炬,“这玉佩,便是凭信。”

    刹那间,笑意冻结在她脸上。

    心口仿佛被重锤击中,再难呼吸。

    第一次面对这般惊扰,她怔住良久,随即猛地抬头,步步逼近。

    “胡言乱语!哥哥绝不会做此等事!”

    “若你识趣,速速归还,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她疾步上前,手已探向玉佩。

    “此乃未来娘子留下的定情信物,未成婚前,任谁也别想夺走!”

    苏玄身形微偏,轻松避过。

    她怒目而视,脸颊涨红,羞恼交织,只觉天地崩塌。

    话音未落,红莲便如烈火扑风般冲向苏玄,指尖直指那枚挂于颈间的玉坠,可终究只抓了个空。

    惯性使然,她身形骤失平衡,踉跄前倾,眼看就要跌入尘埃。

    完了!

    瞳孔骤缩,她闭目待痛,心念间却觉一阵温热相拥,仿佛被春风轻轻托起。

    苏玄一转身,已将她稳稳揽入臂弯。

    玩笑虽多,怎容爱妻坠地?

    未曾料到疼痛竟不至,红莲睁眼,只见他眉目如画,笑意浅淡,似春风拂面。

    此时春意正浓,湖面波光粼粼,落花随风旋舞,宛如碎玉洒落人间。

    天地静默,唯余花影婆娑。

    她怔了片刻,才恍然察觉,原来这人竟有几分俊朗。

    耳根微烫,低声嘟囔:“救我一回,就以为能逃过惩罚?”

    “还不放开我!”

    她眼神锐利,琥珀色眸子如刀锋般刺向对方。

    “真要我放手?”

    苏玄轻声反问。

    红莲本能点头。

    他唇角微扬,指尖一松。

    砰!

    重响落地,她狼狈倒地,许久未缓神。

    嘶——

    好疼!

    她咬牙揉臀,怒视前方,“你!”

    自幼受尽万千宠爱,何曾遭此羞辱?谁敢如此戏弄她?

    他是头一个!

    那点残存的情愫,顷刻荡然无存。

    此刻心中只剩滔天恨意,誓要让此人也尝尝摔得灰头土脸的滋味。

    哥哥的师兄,又或是别的身份,她全然不在意。

    苏玄神色无辜,目光清亮,仿佛在问:是你自己说要放的。

    心底却早已笑开。

    一切皆在他算计之中。

    想让人铭刻于心,唯有让其经历深刻。

    红莲生来锦衣玉食,周遭尽是温言软语。

    若循常理靠近,不过浮光掠影。

    可真正的深情,从不始于顺从,而生于起伏。

    一冷一热,一柔一拒,方能牵动心弦。

    正所谓,心不动,则情不生。

    欲令人魂牵梦绕,必先令其痛楚与欢愉交织。

    他缓缓俯身,目光轻落,“疼么?”

    “本公主用不着你假惺惺!”

    红莲冷眸一扫。

    几句虚言就想哄她心软?痴心妄想!

    “我说的句句属实。”

    苏玄神情骤然凝重,“不信可去问韩非。”

    哥哥?

    她忽然忆起所有纠葛皆因韩非而起。

    若非他将项链交予苏玄,怎会闹出这般 ** ?想到此处,恨意翻涌。

    竟敢谎称遗失于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