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嬴政真下赐婚令,她得知消息,又该何等痛楚?

    纵使提前寄信,只怕亦难平心中裂痕。

    对她,他心中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情愫。

    无法定义,却重逾千钧。

    哪怕世间万千女子,第一个,也只能是雪女。

    唯她一人。

    一向不羁、自命天命的他,此刻竟生出几分愧疚。

    “寡人本欲将东君赐予先生,先生笑纳;今欲双赐,先生却默然不语,莫非对月神心存芥蒂?”

    嬴政缓缓开口。

    月神指尖紧绞,眸光低垂,湛蓝瞳底泛起微澜。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般境况吗?修为上,师姐始终凌驾于他之上;声名里,也从未能与之并肩。

    无论何处,他皆难与之匹敌。

    他究竟在期盼什么?

    选她,才是最合常理的决定。

    “并非如此。”

    苏玄轻拂袖袍,目光微垂,“只是忆起往昔一段旧情。”

    “早年在赵国,曾遇一女子,心生相知,彼此倾慕。

    那时我贫寒无依,她却将所有积蓄尽数递予我,分文未留。”

    “我曾立誓,待功成之日,必娶她为妻。”

    “她等了我多年,我又怎可辜负?”

    话音落定,焱妃怔然,眸光流转,静静凝视着苏玄,仿佛要将他身影深印于心底。

    男子多情本属寻常,可痴心如斯者,世间罕见。

    更遑论苏玄这般才貌双全、风姿绝世之人。

    月神眼波微动,心头泛起涟漪。

    原来他尚未定下人选?她缓缓扫过苏玄,又望向焱妃。

    若真要抉择,他会如何选择?

    嬴政朗声一笑,拍其肩头:“想不到先生竟也是深情之辈。

    然何须介怀?你既为寡人相国,纳数位佳人,又有何不可?”

    “若念旧情,便请那女子入秦,一并迎娶便是。”

    苏玄略作沉吟,顿觉此法可行,赐婚便可,婚期暂且延后。

    “多谢王上厚意。”

    他爽然应允。

    送上门的良人,岂有推辞之理?

    何况是两位各有风华的绝代佳丽!

    待到大婚之日,左拥右抱,师姐与师妹共侍一夫,光是想象便觉酣畅。

    平局?出人意料的结局。

    月神唇角微翘,余光掠过焱妃。

    师姐,论道行,论声望,我确不如你。

    可论容色,我自问毫不逊色!

    既然赐婚已定,那就以他为新棋局,看他最终心归何处。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败。

    焱妃心无杂念,只想着将来与苏玄共度一生,脸颊悄然染上霞色。

    此后几语寒暄,互留讯息,三人初会,至此告终。

    倒似后世婚恋,不过苏玄一次面对两位佳人,实属少见。

    先生可曾思量过,如何让佳人动心?

    嬴政嘴角微扬,语气里藏着几分戏谑。

    苏玄眸光沉静,心中已有筹谋,却未急于道破,只轻声反问:“王上莫非胸中早有妙策?”

    “女子倾慕贤良,自古皆然。”

    嬴政缓缓道来,“情之一字,如 ** 初生,需循序渐进,待时机恰到好处,方能一击而定。”

    苏玄躬身称颂:“王上高见,令人敬服。”

    “天下女子,皆仰强者。”

    嬴政目光深邃,“若你气势卓绝,她们便不敢生出抗拒之意,顺从不过举手之劳。”

    “待亲政之日,寡人将设武试大典。”

    他顿了顿,“先生可邀一人登台,于众目睽睽之下展露英姿,届时芳心自倾。”

    苏玄眉梢微颤,这说法,竟似在影射自己与芈华的旧事。

    芈华,昌平君之女,扶苏生母。

    提及楚族血脉,苏玄不由想起那绵延数代的联姻之术。

    自宣太后起,至华阳太后,再到如今宠妃芈华,芈氏一族早已盘踞秦国朝堂半壁江山。

    楚系势力,权势滔天,不可小觑。

    史书记载,昌平君、昌文君二人曾助嬴政平乱,深得倚重。

    面对此番提点,苏玄敛袖作礼,郑重致谢。

    “先生,今晨吕不韦主动请辞,愿归隐乡野。”

    嬴政语调平淡,“寡人已允其所请。”

    苏玄心知其意。

    嬴政不再追究刺杀之罪,是真放过了他。

    缘由有三:其一,吕不韦执政期间,虽无奇功,亦无大错,秦境安稳,自有其功。

    其二,嫪毐之乱虽涉其人,却未及命案,主动退位之举,已示诚意。

    其三,嬴政不愿再耗心神于旧事。

    此时秦国正待新篇开启。

    对这般抉择,苏玄难以评断——是气度非凡,还是太过天真?

    凝视嬴政尚带稚气的脸庞,终是释然。

    此刻的他,并非后来那个冷面无情的 ** 。

    心底,还存着一点温度。

    王上仁德。

    他低声补了一句,眸光微凝,“此事绝不简单,吕不韦绝不会善罢甘休,宜遣人暗中监察,防患于未然。”

    机会已予,成与不成,全看他自身造化。

    嬴政静默片刻,缓缓颔首。

    紫女卧于锦榻,发丝散落如墨云,苏玄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肩头。“这几日,咸阳贵胄尽数退回我们先前馈赠的资财。”

    她低语,唇角微扬,“更有甚者,备了重礼,盼能冰释前嫌。”

    他轻点头,那批银钱原为织网六国而设。

    可那些银两,真就这般轻易被拿走?

    非但要归还,还要倍数奉还。

    至于六国权臣,尚有可用之处,不必急于清算。

    他的财,不过是暂寄于人手,待六国倾覆,岂止取回本金?

    连同他们家产,皆可作利滚利之资,何乐不为?

    时至三日之后,正是吕不韦辞官翌日。

    嬴政急召百官,当庭宣诏——

    苏玄任相邦,位列朝堂之首,权倾一国。

    “昔日只售纸帛,因他物价高、利厚,恐引权贵垂涎。”

    他唇角微勾,“纵是儒门庇护,也难保周全。”

    如今却不同。

    秦为七雄之冠,我等背后,便是大秦铁幕。

    香水、瓷器、糖霜,尽可开市。

    雪盐一事,将由秦王亲设王室商行,遴选宗室之人,统一贩售。

    紫女慵懒应声,眼波流转,半阖于他怀中。

    “吕不韦既致仕,其商会产业,尽归我手。”

    他眸中掠过一丝寒芒,心念一动。

    刚得密报——吕不韦暗通六国使节,图谋不轨。

    真是自寻死路。

    即便无此举动,苏玄亦不会容他苟活。

    十余年执掌国柄,积敛之财,何止千万?

    权臣所收贿赂,岂是寻常?

    这些银钱,本就属于赵地旧账,更属大秦公帑。

    他早将这笔巨资记在心头,从未忘却。

    紫女眸光微垂,似有千言万语凝在唇边,“我那丞相大人,尚有何事差遣?”

    苏玄轻笑,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夫人辛苦了,不如让我替您舒缓筋骨?肩头、腿侧、腰背、足踝,一一来过。”

    玄翦单膝落地,衣袍拂地无声,“属下参见大人。”

    “准备妥当了吗?”

    苏玄语气淡然。

    “三日之内,所有天字一等成员皆已传令归秦,如今尽在境内待命。”

    苏玄眉梢微动,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罗网如刃,锋芒所指,岂容旁人执掌?唯有亲握权柄,方能心安。

    无剑者惧,有剑不用者怯,两者之间,天地之别。

    嫪毐伏诛,吕不韦退隐后,他便向嬴政提过掌控罗网之议。

    对方未加思索便允诺,而赵高亦有此念,却只配俯首听命。

    他指尖缓缓划过令牌,神色沉静。

    黑玉为体,暗红如血,仿佛浸透千年残痕。

    两行血字分列上下,中间一道裂纹贯穿,如天堑横陈,赫然为“天地”

    二字。

    罗网并非吕氏所创,其源可溯春秋,与秦国既非隶属,也非依附,实为彼此利用的暗影同盟。

    经由深查,苏玄察觉其底蕴远超表面。

    最令人惊心的,是它过往战绩——

    法家吴起、商鞅,纵横家公孙衍,医家扁鹊,墨家孟胜,皆在其名册上悄然陨落。

    初闻此讯,他以为夸大其词,只为诱使亡命之徒投效。

    但信陵君魏无忌之死,出自罗网内部卷宗,无法作伪。

    然而全数被杀,他又觉难以置信。

    原着中兵家李牧,分明仍活得好端端。

    故此战果,必有虚实参半。

    而他手中之物,正是罗网至高权力的凭证。

    令出唯符,不奉王诏。

    吕不韦辞官之后,这块令牌便由嬴政亲手交予他。

    踏入罗网中枢大殿,寒意如刃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