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顾师傅不想带我

作品:《重生79年从火车站崛起

    客运段后面的库线还没热闹起来,煤烟先顺着风飘了过来。

    顾长河坐在乘警工作间门口,手里捏着一支短铅笔,正低头看车组安排。门是开着的,林野走到门边,却没往里面挤。

    昨天孟春梅留了他名字,今天他得来找跟车的师傅。

    顾长河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孟车长让我找您。”

    “你选好车了?”

    “还没到选线的时候。”

    “那你现在找我干什么?”

    林野把手揣进棉袄兜里,往屋里扫了一眼。

    “想跟一趟空车,先把线认熟。”

    顾长河手里的铅笔停在了纸上。

    “我不带。”

    话说得干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林野原本准备了几句客气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顾长河那张脸,忽然想起昨晚孟春梅说过的话。

    这趟车上,没人愿意拿自己的责任替他担保。

    “空车也不行?”

    “不行。”

    “车上又没有旅客,我就跟着看一眼。”

    顾长河把铅笔横在表格上,终于正眼看他。

    “你想看的东西,空车上没有。”

    “车门、行李架、工作间,这些总得认吧?”

    “到了车上,我还得看着你。”

    林野皱了皱眉。

    “我不惹事。”

    “你以前也不是奔着惹事去的。”

    顾长河把表格折了一下,塞进棉大衣内袋。他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手在门框上撑了撑,等那阵酸劲过去,才站直身子。

    “你在站前混的时候,我见过你。”

    林野没吭声。

    “有一回,你爸到站前领你。你躲在煤棚后面,死活不肯出来,还是我把你从煤堆后面拽出来的。”

    这件事林野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自己脸上挨了一拳,棉鞋里全是煤灰。林建国站在旁边,穿着那身旧铁路制服,脸色难看得吓人。

    当时他只觉得丢脸,没管谁更丢脸。

    顾长河看着他,声音没提高。

    “你爸那天没在我面前骂你。他把你领回去,第二天照样上车。那趟车跑的是夜线,回来时天都亮了。”

    林野把目光挪开,落在库线那几节旧车厢上。

    车窗玻璃蒙着灰,里面黑洞洞的,像没人住过的空房子。

    “我那时候欠收拾。”

    “你现在倒承认得挺快。”

    “人关过十年,多少会长点记性。”

    顾长河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说这句话,我听见了。可我要把你带上车,别人问的不是你长没长记性。”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人是我带的,出了问题,先找我。你临时起个念头,往前冲一步,回头一句‘我也是想帮忙’,这趟车可不会替我把话说圆。”

    林野靠在门框旁,手指在兜里捏住了钥匙。

    那是老何给他的三号口钥匙,刚拿到没多久,边角还没有磨亮。

    “我不让您替我说圆。”

    “你说不算。”

    “那我就站在您看得见的地方。”

    “我不缺个站在旁边的人。”

    顾长河说完,拿起门后的棉帽,拍了拍帽檐上的灰。

    “你想跟车,等选线。谁选了你,谁来安排。”

    “要是我选到9527次呢?”

    顾长河戴帽子的动作慢了一下。

    “拿到了再说。”

    这句话比刚才的拒绝轻,却让林野心里更堵。

    他本来想问,自己救过姜雪宁,替车站挡过那一场乱子,难道还不够吗?

    话到嘴边,他想起孟春梅那双不肯让步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话说出来也没意思。

    救人是他该做的。

    别人愿不愿意把后背交给他,是别人的事。

    林野从门口让开。

    顾长河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你爸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我来选车,不知道我来挨你一顿说。”

    “挨几句说不算什么。”

    顾长河往库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真想上车,就别把这点话当成过不去的坎。”

    林野抬了抬眼皮。

    “您放心,我脸皮厚。”

    “看出来了。”

    顾长河转身走远,棉鞋踩在冻硬的煤渣上,一声一声,慢得很稳。

    林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回到客运段。

    下午下班,他没去三号口,也没去找孟春梅问结果。那张报名表还在会议室里,轮不到他催。

    回到家时,林建国正坐在炉边修棉鞋。

    鞋底磨得发薄,林建国把一块旧胶皮剪成鞋掌大小,拿锥子一点点往上扎。屋里只有炉火爆开的轻响,陈桂兰在里屋择白菜,听见门响,隔着帘子问了一句饭热好了没有。

    林野脱下棉帽,挂在门后。

    “顾师傅不肯带我。”

    林建国手里的锥子没有停。

    “怎么说的?”

    “别人可以,我不行。”

    锥尖扎进胶皮,林建国用力一拽,麻绳勒出一声细响。

    “你求他了?”“没有。问能不能跟空车,他没答应。”

    “那就算不上求。”

    “我也这么想。”

    林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我骂他?”

    林野原本已经拉开凳子,听见这话,又把凳子往后推了推。

    “我没那么闲。”

    “那你说给我听干什么?”

    “回家总得说句话。”

    “那你说完了。”

    林建国低头继续修鞋,脸上没什么表情。林野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忽然觉得这场谈话比顾长河在库线上的拒绝更难接。

    顾长河只是说不带他。

    林建国却连替他生气都没有。

    “顾师傅以前跟您跑过很多年车?”

    “北安线跑了七八年。”

    “那他挺了解您。”

    “了解我,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

    林野坐到桌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凉水。水已经凉透,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也跟着发紧。

    “我现在不是以前了。”

    “他没说你还是以前。”

    “可他不信。”

    林建国把棉鞋翻过来,检查鞋掌边缘有没有翘起来。

    “他见过你最混的时候。你现在变成什么样,他没看够。”

    林野看着父亲,没想到他会替顾长河说话。

    “那我得让他看多久?”

    “看多久是他的事。”

    林建国把锥子放到桌上,起身走到墙边。月份牌挂在炉子旁边,已经翻到了新的那一页,上面印着一辆冒着白烟的蒸汽机车。

    他从窗台上拿起铅笔,在明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圈。

    “客运段选线,七点半。”

    “您记这个干什么?”

    “怕你睡过头。”

    “我又不是没上过早班。”

    “以前上早班,你是去站前找人打架。”

    林野张了张嘴,没接上。

    林建国把铅笔放回窗台,重新坐回炉边。那只修到一半的棉鞋还压在腿上,鞋底露出一圈粗针脚。

    “去不去你自己定。顾长河不带你,选线还在。”

    “他要是看见我拿9527次呢?”

    “那就让他看。”

    这句话说完,林建国拿起锥子,低头扎进胶皮。没有鼓励,也没有劝他争口气,倒像只是把明天的时间替他记下了。

    林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听见里屋陈桂兰喊吃饭,才起身去端碗。

    饭还没吃完,院门外传来苏晴的声音。

    “陈姨,林野回来了吗?”

    “在屋里呢,你进来吧。”

    苏晴推门时带进一股冷风,手里还攥着广播室的棉帽。她在门口跺了跺鞋底,先朝饭桌看了一眼,才把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顾师傅把你退回来了?”

    林野夹着白菜,抬头看她。

    “消息传得挺快。”

    “你这张脸比广播还响。”

    “那是长得有特点。”

    苏晴坐到陈桂兰旁边,没跟他争这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月份牌,又看了看林建国放在窗台上的铅笔。

    “明天去选线?”

    “去。”

    “顾师傅不带你,你还去?”

    “我不去,难道让他替我拿牌子?”

    苏晴低头抿了抿嘴,像是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不太合适。

    “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不开也没用。”

    “今天在库线说什么了?”

    “没说多少。”

    “他要是只说了两句,你不会一回来就把脸拉成这样。”

    林野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脸本来就这样。”

    苏晴伸手把他面前那盘白菜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你现在跟顾师傅争这个,不如先想想明天怎么站。”

    “我站着就行。”

    “你以前也总这么说。”

    “以前站着等人打,现在站着等人挑,还是有点区别的。”

    苏晴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

    “你要真选到9527次,顾师傅不愿意带,你还去不去?”

    林野没立刻回答。

    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陈桂兰在旁边添了半勺热水,嫌他俩说话耽误吃饭。

    林野把碗往前推了推。

    “车没开,人总得先到地方。”

    苏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你明天早点回来。”

    “怎么,怕我又跟着车跑了?”

    “我怕你选个最远的,晚上连饭都赶不上。”

    “那你给我留饭。”

    苏晴看了他一眼。

    “你先选得上再说。”

    她起身要走,林野送到院门口。苏晴没让他出门,只把棉帽往头上一扣,站在门外冲他摆了摆手。

    “回去吃饭,别看月份牌看一晚上。”

    “看它干什么?”

    “你爸画的圈,比你脸上的字好认。”

    苏晴说完就走,鞋底踩过院里的薄雪,很快没了声音。

    林野回到屋里,发现林建国已经把那双棉鞋放到了炉边。

    鞋掌上的胶皮还没完全干,冒着一点刺鼻的味道。

    第二天,客运段小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桌上摆着几块木牌,分别写着车次和方向。1481次旁边放着一摞新车组名单,车况、人员和运行时间都被人议论了好几遍。

    9527次的牌子压在最边上,漆面比别的牌子旧,边缘还缺了一小块。

    孟春梅站在桌后,手里捏着名单,没有替谁说话。

    于海来得比林野还早,坐在靠墙的位置,身上的旧军装洗得很干净。他看见林野进来,只朝旁边让了让。

    林野没有坐,站在后面看着桌上的木牌。

    顾长河也在屋里。

    两个人隔着几个人,没有打招呼。

    孟春梅抬手敲了敲桌面。

    “按顺序来,想好再拿。”

    第一个被叫到的是于海。

    他起身走到桌前,在几块木牌之间看了一遍,手伸向了最中间那块。

    1481次的牌子被他拿了起来。

    于海回头朝孟春梅点了一下。

    顾长河站在墙边,目光落在那块牌子上。

    林野看着桌角剩下的9527次,手指在棉袄兜里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