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无字青石

作品:《大唐第一掌礼娘子

    后面的事情,众人也都看见了。

    崔朝歌是听到动静之后,从侧路赶过来的。

    他今日本就不是为了狩猎,只负责皇帝的安全,所以始终守在离御帐不远的那一片林子里。

    只是他也没想到,一个错眼的工夫,陈凤举的马便像点了火的爆仗一样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如今他虽没再说话,可那脸色也真的很是不好看。

    陈凤举跪在地上,心里已经把自己骂了无数遍。

    惊了马,还撞了同袍,又惊了圣驾。哪一桩单拿出来都够他吃一壶的。他不敢抬头,只垂着眼,等着天子降罪。

    可李隆基却没发火,甚至沉默了片刻,才忽然问了一句:“那青石上,果真一个字都没有?”

    陈凤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先问这个。

    他飞快地想了想,当时林子里暗得厉害,只看见那石头通体发青,约一人高,像半截从地里长出来的旧碑。刻没刻字,他现在也开始犹豫了。

    “回陛下,那里光线太暗,臣……臣没看得很真切。”他说完,又抬头看了薛建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

    薛建树便也伏低身子,接了一句:“臣也只扫了一眼,不敢断定上头有没有字。”

    李隆基没接他们的话,只将目光转向韦绦。

    韦绦正从远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

    他到底是年纪大了,这一路又滑,跑得袍角都卷起来一截,人到了跟前连气都喘不匀,颤巍巍地就要下跪。

    李隆基皱了皱眉,没让他跪,只朝旁边指了指,让他先站着回话。

    接着他的目光又扫过李锦瑟和李淑然。

    那两人正一左一右站在李未央身边,一个替她擦裙摆上的水,一个拿帕子吸她袖口里的潮气。

    李未央看着又狼狈又可笑,但心情似乎很好,嘴角是上翘的。

    李隆基把目光移到李未央身上,微微眯起眼睛,忽然问:“李未央,你可会骑马?你……”

    “必须会呀!”李未央几乎没等他把话问完便脆生生地答了出来,又补了一句,“臣还会骑牛呢!”

    “没问你这个。”李隆基嘴角都抽了一下。

    他转过身,朝崔朝歌抬了抬下巴:“崔朝歌,你去找一匹温顺些的马给李未央。”又对陈凤举道:“陈凤举,你带她再回一趟,去看看那块青石。李未央,你看仔细了,回来一五一十说给朕听。”

    李未央本想说“看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瞬间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那青石前摆了九只香烛。

    九为尊,这样的数目,绝不是山野百姓能用的。

    若那石头只是寻常人家立的野碑,有名有姓,或刻着某乡某氏的来历,那倒罢了。

    可它偏偏没有字。

    一块无字碑,立在乾陵近旁的密林深处,前面又燃着九烛。

    这个中意味,便不再是“有人上坟”那样简单了。

    旁人或许看不明白,尚仪局的人却不能。

    无字碑这东西,大唐只出过一块,是则天皇后陵前那块。

    她在时,处处要争天下第一,自比秦皇汉武,后来也学了始皇帝,碑上不刻一字。

    此事在宗室旧人心里,本就不是什么秘闻。

    如今这里又冒出一块无字青石,偏在乾陵近侧,偏用九烛之数,这哪里是野祭,分明是有人照着则天皇后旧例来祭的。

    若这祭法逾了制,那便是大不敬;而若这无字碑另有说头,那便更要紧。

    眼下御前只剩这几个人,旁人都已散开,这事又不能声张。

    尚仪局的人自然看得出其中端倪。可韦绦老了,腿脚不便,跑不了这种深林野路。李锦瑟和李淑然约莫也骑不得马,更别说林间泥泞难行,不是她们能应付的。

    李未央没有犹豫,当下便应了下来:“臣这就去。”

    李隆基显出几分满意,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哎,好的。”李未央点了点头,也顾不上裙摆还是湿的,便朝崔朝歌走了过去。

    崔朝歌早已从地上站起,将两根手指放进唇间,打了个极响的呼哨。

    林子边上立时小跑出两匹马来。

    其中一匹是禁军备用军马,通身黑亮,蹄子轻轻一跺,便像要把地面敲出个坑来。

    崔朝歌牵过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坐得极高极直。

    他对皇帝道:“陛下,卑职跟着一同去,护她周全。”

    李隆基点点头:“去吧。护着李未央的安全。”又看向陈凤举和薛建树:“你们两个,带路。”

    两人立刻应了,也从地上站起身来。

    崔朝歌又打了个手势,旁边的禁军便又牵出两匹马来。

    李未央走到那匹分给她的马前,仰头看了看,心里便有些发虚。

    禁军的马和她家里那些可不一样。

    家里的马都是哥哥从胡商手里挑来的,温顺、听话,还跟她熟,便是有时闹脾气,也会等她坐稳了才慢慢跑。

    可眼前这匹黑亮的高头大马,肩高都快到她下巴了,马蹄轻轻一抬,就能踩碎一片枯枝。

    她偷偷扁了扁嘴,伸出手去够马鞍,那马却偏了偏头,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了她一脸。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再偷眼去看旁边,陈凤举他们几个早已踩着马镫,利利索索地上了马。

    如今,只有她还站在马前,很是尴尬。

    她正想着要不要学那几位,硬着头皮抓住鞍桥往上蹬。

    忽然便看见崔朝歌从马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极自然地屈下一只腿,半蹲下来,将肩背送到她脚边,那是再明白不过的意思:踩着我上去。

    李未央怔了一下,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看了眼周围,几个禁军都极有眼色地别开了脸。

    她嗫嚅道:“这……这怎么好……”

    崔朝歌只抬了抬眼,声音极低:“快些,别耽误工夫。”

    李未央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一手按住马鞍,一脚踩上他的膝头。

    他纹丝不动,像一块稳稳垫在她脚下的山石。

    她借力翻了上去,裙摆湿湿地搭在马鞍上,脑袋还有些发晕。

    等她坐稳,崔朝歌已经重新站直,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李未央骑在马背上,手里攥着缰绳,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她悄悄挺了挺背,心想,今日这马再高,也得跑得漂亮些,不能让他小瞧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