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密林深处

作品:《大唐第一掌礼娘子

    李未央身子轻,骑在马上姿态也好看。

    那匹禁军的黑马虽比家中马匹高出许多,可行得极稳,渐渐地,她的慌张减少了许多,甚至还能分出心思去打量林间的景致。

    她跟在陈凤举和薛建树身后,崔朝歌带着四名千牛卫跟在更后一些的地方,将她的位置圈得极稳当。

    一行人马速不快,蹄声错落,不紧不慢。

    越往里走,天光越暗。

    雨后的林子湿气极重,树叶上还存着水,偶尔被马蹄一震,便簌簌地落下一大片雨珠,劈里啪啦地砸在人的肩头。

    空气中浮着一层极薄的雾,从地面慢慢升起来,像有谁在林间点了一炷极大的冷香。

    光线从层层叠叠的树冠里漏下来,只落下几道极细的白,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陈凤举和薛建树渐渐放慢马速,开始低声说起刚刚狂奔时的路线。

    两人说着说着,便翻身下马,牵着马在落叶里仔细寻了起来。

    马蹄印、踩折的矮枝、擦断的藤蔓,都成了他们追认来路的线头。

    陈凤举蹲下去,拾起一小截被扯断的藤叶,又抬头望了望前头,才朝薛建树点了点头。

    “这边。”他往前一指。

    那方向的雾似乎更浓些,林子也更暗,像一张半张开的深青色大幕。

    “我记得是从那几棵老树后头绕过来的,当时这树枝还扯住了我的袖子。”薛建树也点头,翻身上马,慢慢朝那边去了。

    崔朝歌驱马靠近李未央,不近不远,只落后半个马身。

    他的马步极稳,呼吸也很安静。

    李未央第一次进这种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丛从未见过的菌子,白花花地拱在树根边;又看见一根极粗的藤从高处垂下来,像大蛇一般缠在枝干上。

    她正仰头张望,忽然一道灰影从她马前蹿了过去,极快,极轻,连草叶都只是轻轻一晃。

    李未央浑身一激灵,险些叫出声来。

    就在同一瞬,她听见身后有弓弦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尖拨了一下丝弦。

    等她再回头时,崔朝歌已经收了弓。

    他出手极快,从抽箭到搭弦再到射出,仿佛只在眨眼之间。

    那灰东西在地上滚了两三滚,便趴在那儿不动了。

    一名千牛卫翻身下马,疾步跑过去,弯腰一拎,又惊又喜地朝这边喊道:“将军威武!这兔子少说有二十斤!毛色也好,灰得发亮,半点没伤着!”

    等那千牛卫拎着兔子走近,李未央才看清楚。

    那灰兔极肥,后腿粗壮,箭是从左眼贯进去的,没损一点皮毛。

    这一手箭法,真是又狠又准,专为保全皮子练出来的。

    陈凤举和薛建树也拨马回来,凑近了看,眼睛都直了。

    “崔将军这一手太厉害了!”

    “可不是,这么暗的光还能正中眼睛,我连看都没看清它在哪。”

    李未央没作声,只在心里悄悄叫了声好,连嘴唇都抿出一点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林子也没那么吓人了。

    正说着,林间又是一阵扑棱声。

    那三人同时抽箭拉弓,姿势整齐得像提前排演过。

    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穿入林间,可等了片刻,什么也没落下来。

    一个千牛卫跑过去瞧,又空着手回来,高声说:“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收了弓,面上都有些不自然,像刚摆了个极漂亮的阵势,却扑了个空。

    李未央忍不住别过脸去,拿手背挡着嘴,无声地笑了。

    她也不懂狩猎,但看崔朝歌那张冷脸因这一箭落空又沉了几分,倒觉挺有趣的。

    几个人又在林子里绕了几圈,陈凤举忽然“啊”了一声,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拨转马头,朝左侧更深处疾驰。

    众人连忙跟上。

    不到片刻,陈凤举便勒马停住。

    他面前立着的,正是那块巨大的青石。

    的确像一块墓碑。

    那样孤零零地伫立在幽暗的林木之间,顶上漏下几线薄光,正正地照着它,像特意给它打了一层极淡的佛光。

    可那光也让它显得更静,更冷,像一眼望进去,连呼吸都会被它吸进去半截。

    众人纷纷下马,慢慢靠了过去。

    李未央这一次倒没有落在后头。

    她快走了两步,走到离青石最近的地方。

    可石前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没有香烛,没有供品,没有香灰,连半点烧过的痕迹都没有。

    地上是湿冷的落叶,新新旧旧地交叠着,像几十年都无人踏足。

    “奇怪,明明就摆在这里的。”陈凤举瞪大眼睛,绕着青石走了两圈,又蹲下去用手拨了拨地上的枝叶,“九根香,全都烧着,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是啊,怎么就没了。”薛建树也四处踢了踢附近的枯枝,又抬头张望,可什么也找不到。

    崔朝歌走到李未央身侧,没有动。

    李未央仰起头,和他一同望向那块青石。

    这里确实极潮湿,石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苔藓,青碧碧的,像谁往石头上蒙了一层极细的绒。

    可再看得仔细些,便能发现石面本身极光滑,光滑得不像天然生就,倒像被人用极细的工一点点打磨过。

    那分明是块碑。

    一块被故意打磨得无字无痕的碑。

    李未央心里紧了紧。

    她读过皇家陵寝的规制,也读过则天皇后对自己身后事的安排。

    她知道无字碑的事。

    可那碑应当在乾陵。

    不该在这片密林深处,更不该这样悄无声息地立着。

    “崔将军。”李未央没有回头,只低声问了一句,“则天皇后,从前也来这片林子狩猎么?”

    崔朝歌就站在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没有看他,只拧着眉,像要把那块碑从里到外看穿。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她不狩猎。”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听旧人提起过,则天皇后当年,曾与高宗皇帝在此处……幽会。”

    风从林间穿过,把树上积的雨水吹落几滴,正落在李未央的鼻尖。

    她却没有去擦,只是转头看着崔朝歌,又想起了某件关于则天皇后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