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 48 章
作品:《重生后怎么家被偷了》 暗一坐在马上继续赶路。
他想了想,伸手从怀里掏出钱袋子,珍之重之地取出其中一个挂着红绳的小小桃核。
他低头,异常耐心地解开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旧绳,然后将新买来的、编织精巧的红绳仔细穿过桃核上原有的小孔,慢慢系紧、打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系着新绳的桃核托在指尖,迎着天光细细端详。
桃核不大,已被盘玩得异常光滑。
核体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显然是有人曾笨拙地雕刻过。技艺拙劣,线条歪斜,只勉勉强强能看出,那人似乎是想将桃核雕成一把小剑。毕竟……那剑柄和剑身刻得还算明显。
暗一却盯着这个拇指大小的东西入了神,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起来,记忆缓缓飘远。
……
九年前。
自暗一出逃暗卫营又自行返回后,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完成了无数刺杀任务,才终于重新取得总教头的信任。
当然,也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暗一领了他的最后一个任务——监视并记录太傅家的三公子唐昭礼的一切。从言行举止到饮食起居,从习惯偏好到情绪波动,事无巨细,皆需记录在案,甚至细节到需要记下他惯用哪边牙齿咀嚼。
唐三的生活十分简单,每日就是学堂、演武场、自己的院落三点一线,偶尔去给父母请安,再无其他。
盯唐三这件事枯燥又无趣,直到那个午后,暗一盯着唐三去给太傅夫人请安……一个身影蹦蹦跳跳地冲进院落,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视野。
房梁上的暗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暗一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幸运之神眷顾的滋味。
原来,那日在大雨滂沱中救起他的小姑娘,是太傅府的千金,唐昭礼的妹妹,唐凡。
当太傅夫人那声满含宠溺的“娇娇”飘入耳中时,暗一沉寂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娇娇,娇娇……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简直是再贴切不过。
从那一天开始,暗一枯燥的生活平添了几分色彩。他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抹鲜活的、充满生机的身影。
暗一逐渐意识到,她与他,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是被爱意包裹的明珠,是众人掌心呵护的珍宝,明媚、耀眼,带着不谙世事的热烈。
而他,只是深渊里的一片影子,无名无姓,生死无人在意。
他无比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
但,他却无端生出了贪念。
他……想要靠近那轮遥不可及的太阳。
哪怕明知,烈阳之下,片影无存。
不知从何时起,暗一手中多了本册子。一页页,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另一个人的喜好和琐事。她爱吃的点心,常去的角落,发呆时的小动作……
他的情绪,开始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会因她笑而笑,因她病而忧。
……
五年多,将近两千多个日夜交替,暗一将自己完全活成了唐凡的影子。
他自认,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比他更了解她,包括她的父母。
这五年中,暗一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一寸寸抽条长高,变得愈发精致动人。
……
暗一隐身于房梁的阴影中,看了眼下方的唐三,随意往本子上记了两笔应付今日的任务,想着抓紧时间记完,好去唐凡那看看。
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厮冲进了唐昭礼的屋内。
“不好了!三少爷!兰馨苑……兰馨苑走水了!”
唐昭礼霍然起身,扯住小厮的衣领急道:“说清楚!火势如何?小妹呢?小妹怎么样了?!”
小厮:“不知道,没找到小姐……”
不待小厮说完,暗一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黑影从梁上一闪而逝,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兰馨苑内,火光冲天。
唐凡所住的几间正房,已经被火舌吞没,滚滚黑烟扭曲蒸腾,遮蔽了半边天空。
红色的火光映入暗一的瞳孔,将他的眼睛染上了一层骇人的猩红。
暗一目光如电,急速在嘈杂慌乱、忙着泼水救火的人群中搜寻。
一遍,两遍……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并不在其中!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暗一脚底窜起,压过了周遭灼人的热浪。
什么暗卫营任务,什么身份隐秘,在这滔天大火和生死未卜的她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暗一猛地扎进混乱中心,一把拉住一个慌乱的侍女,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胳膊捏碎,他嘶吼道:“小姐呢?唐凡人在哪?!”
那侍女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火起得突然,我没看见小姐……小姐会不会还在里面……”
暗一二话不说,从经过的小厮手中抢来一个被水浸透的棉被,往身上一披。他深吸一口气,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滚滚燃烧的火焰。
“别去!你不要命啦!”
身后,是那个侍女的尖叫声,暗一恍若未闻,义无反顾地迈进了屋内。
暗一用衣服掩住口鼻,弯下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浓烟中前行。
屋内充斥了灼热浑浊的浓烟,暗一几乎看不清前路,他只能试图呼喊:“小姐!唐凡!咳咳咳……”
声音刚出,滚烫的烟雾便瞬间钻入他的喉咙,呛得他咳嗽不止。
暗一不得不死死捂住口鼻,强行压下咳意,放弃徒劳的呼喊,全靠一只手在地面的杂物中摸索,一步步向记忆中的内室挪动。
她到底在哪里?
床上?没有。
角落里?也没有。
披在暗一身上的棉被,在高温炙烤下迅速蒸腾着大量水汽,布料边缘处已然焦黑卷曲,窜起了火苗。露在外的头发传来灼痛,已然焦了一片。
就在他艰难搜寻之际,一阵噼里啪啦的爆鸣声在上方炸响。
“咔嚓——轰!”
一根早已被火焰蛀空核心的房梁,发出一声刺耳声响,裹挟着熊熊烈焰与无数火星,如同一条燃烧的巨蟒,自屋顶轰然塌落!
而它的正下方,正是弯腰搜寻的暗一。
燃烧的巨木结结实实砸在暗一的后背,恐怖的冲击力瞬间将他砸趴在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耳边嗡鸣一片。
幸亏那床浸透水的棉被尚未完全烘干,抵消了大部分冲击与灼烧,而那烧成炭壳的房梁也远不如完整木材坚实。虽不致当场毙命,但这一下也砸得他气血翻腾,险些昏厥过去。
暗一咬紧牙关,忽略后背仿佛要裂开的剧痛,手指抠进滚烫的地面,拖着身体和被火燎得破烂的湿被,一寸寸向前挪。
他奋力地从断梁下爬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娇娇还在等着他……
就在意识因疼痛和缺氧开始有些模糊时,隔着一旁的窗户,他隐约听到屋外一阵剧烈的喧哗,伴随着惊喜和劫后余生的哭喊。
暗一听到唐凡贴身丫鬟白鹭的哭声:“小姐你乱跑什么啊!呜呜呜,吓死我了……”
暗一所有向前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原来……她不在里面?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一同松弛下来的,还有他竭力支撑的意志力。
她安全就好,没事就好。
心神一旦松懈,被强行压制的剧痛和脱力便如潮水般涌上。暗一费力地抬起眼皮,望向那片被火光映亮的门口。
好远……他,应该是爬不到那里了。
也罢,他的身份不能暴露,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也好。
这……算不算为她而死?
这般想着,暗一竟然觉得勉强可以接受。
屋外。
唐凡看向哭个不停的白鹭,边拍着她的后背边问:“里面没有人了吧?”
白鹭勉强止住哭泣,红肿的眼睛扫视着周围聚拢的下人,忽然一怔,急道:“小蝶呢?”
话音刚落,就见小蝶风一样地冲到众人面前,拉着唐凡上看下看:“小姐!您在这儿!太好了,吓死我了……”
唐凡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我一直就没在屋里,放心吧。”
白鹭见状,长舒一口气,道:“小蝶也在,那兰馨苑里的人应该都齐了。”
小蝶与唐凡交握的手一顿,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失声道:“不对!还有一个人!我想起来了!火刚烧起来没多久,有个裹着湿被子的人……他、他冲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什么?!”唐凡猛地抓紧了小蝶的手,惊道:“快!全力灭火!里面还有人!”
……
“快来!我找到了,人在这!”
暗一好像听到了娇娇的声音,是他快被烧死了吗?产生了些幻觉?
“砰!”
最近的窗户被人暴力砸碎,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与浓烟对冲形成一股乱流,火焰也仿佛找到了新的出口,朝着破口处嘶吼着窜出。
又是一阵嘈杂的
声响后。
“哗!”
几桶水从破开的窗户泼下,“嗤”地浇灭了暗一身上燃烧的棉被,也让他几近昏沉的意识一个激灵。
暗一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抬头,顺着气流涌出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娇娇。
她推开瞻前顾后的下人,不顾周围人的阻拦,裹上了棉被,坚定地翻过窗户,向自己伸出了手……
暗一努力辨认着她的口型,好像说的是——“抓住我”。
她告诉他,抓住她。
在汹涌炽热的浓烟中,暗一缓缓抬高了焦黑的手臂。火焰从四面八方围上,灼烧着暗一的皮肉,可他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比火焰更加滚烫翻涌的,是他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咚咚、咚咚……
那心跳声是如此剧烈,如此清晰,将周遭所有的混乱与喧嚣全部隔绝在外。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失序的、宣告着某种剧变的心跳。
唐凡握住了暗一的手。
一如几年前那个雨夜,她又一次拉住了坠入深渊的他。又一次,她拽着他,在必死的地狱中,开辟出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暗一望着二人交握的手,缓缓闭上了眼。
她,不该救他的。
这样的她,明媚耀眼的她,一个两次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她……对他而言,何止是吸引?
他身份卑贱,永远只能做见不得光的暗卫,他不奢求能得到她的回应。
但,他会纠缠她至死的。
既然不能生同衾,那便……死同穴!
黄泉路上无贵贱,这等痴心妄想,娇娇如此心软,会……允他僭越一次罢?
……
暗一被救醒来后,一声不吭地遁走养伤了。
唐凡在一众下人间遍寻无果后,只能当做白日见鬼,不了了之。毕竟当时那人被烟呛得活像一块黑炭,完全没人知道他长相几何。
直到一月后,暗一才重新回归任务。
此时,恰逢唐昭礼生辰临近。
这几日的唐凡非常焦灼,因为想不出该送自家三哥什么生辰礼。
暗一沉默地注视着她为此烦恼的模样,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悄然漫上心脏。
名为,嫉妒。
他竟然在嫉妒她那三位兄长。
凭什么他们能做她的兄长?凭什么他们能得到她的关注?凭什么……他不行?
……
某天午后,唐凡突发奇想,捧了一把吃剩的桃核跑到院里,趴在石桌上鼓捣起来。
暗一坐在树上,看着下方的小姑娘拿着一把刻刀,认认真真地对着手上的桃核忙活。她刻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就在上方盯了她一下午。盯人这种原本无聊至极的事情,竟让暗一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唐凡惊呼一声,捏着冒血珠的手指跑回了屋子。
暗一听到屋内传来唐凡的抱怨声:“什么破东西!不刻了不刻了,好痛呜呜呜呜!”
还有白鹭哄她的声音:“好好好,咱不弄那些了,咱们出去给三少爷选个别的就是。”
树影下,暗一凝视着石桌上那些被主人抛弃的桃核,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窜起,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她不要了……但她亲手碰过、刻过的东西,他想要。
无比想要。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无法遏制。
暗一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冒着可能被人发现的风险,从树上无声跃下。
指尖触及粗糙桃核的瞬间,竟觉得有些烫手。他来不及细看,将桌上所有桃核一股脑拢入怀中,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得手后,他也不敢再留在那棵树上,做贼心虚地直接逃离了唐凡的院子。
在他离开之后,白鹭从屋内推门出来,走到小姐刻了一下午桃核的地方,想将东西收拾一下。然而,现场除了有一把小小的刻刀,以及一些细小的粉末外,再无其他。
白鹭摸着脑袋道:“奇怪,东西都去哪了……”
回到唐三的院子,暗一平复了一下乱跳的心脏,坐在房顶将那把桃核摊在掌心。
一共六颗桃核,唐凡刻了整整一下午,五颗竟然都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唯有一枚,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虽稚拙无比,却勉强能看出是把剑的形状。
暗一将那颗被唐凡刻过的桃核拿出,万分珍重地塞到了自己的怀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四舍五入,这就算娇娇第一次“送”他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