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 51 章 后院

作品:《草包美人猛于虎(原名:与虎谋皮)》

    窗外树上的木樨已经开始凋零。寥寥小花嵌在叶片之间,暗香浮沉,若有若无。

    临窗矮椅上斜倚着一个没有梳妆的美人。她散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眉不画而黛,唇不描而朱,虚掩的衣襟下有着比上等白瓷还莹润的肌肤。

    此时美人纤细的指节之上正晃晃悠悠吊着一个青瓷小壶。壶中已空,只余阵阵酒气四下散逸。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影落在她身上,美人不禁微微眯起双眼,嘴里却依然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翘起的玉足随着节拍轻摇,整个人显得十分惬意。

    这时瘦弱的小丫鬟掀帘而入。瞧着屋中女子的做派,她无奈叹了口气:“月姬,二门上说三爷回来了。”

    说话间,丫鬟动作飞快地将地上东倒西歪的织金丝履,端正摆在矮椅前。摆完似乎不太满意,遂又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方才直起身来。

    “回来就回来呗,难不成还要我去院门口跪着迎他不成?”月姬翻了个白眼,如此不雅的表情在她脸上竟然显出了几分鲜活的娇俏,“再说了,这院子里想要跪迎他的女子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

    正说着她心中似有所觉,急忙回头,果然看到小丫鬟径自开始收拾起屋子来。月姬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被自己摆弄地分外随性的房间,在她手上渐渐又恢复成干干净净、整饬不紊的样子,不免欲哭无泪。

    所有物件都各归其位,最要命的是连画本的边缘都被对得丝毫不差!“阿荞……这是卧房不是祠堂,也不必如此……齐整吧……”

    月姬扶额,这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干净了。见她就要动手归置案上的瓶瓶罐罐,月姬猛地跳了起来:“别,别动!你放下!”她赤足踩在西域贡来的氍毹(地毯)上,几步便奔到案前,讨好一笑:“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名唤阿荞的小丫鬟倒是放下了手中的罐子,只低头看着月姬的脚,眼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郁闷:“脏了……我去打水。”

    “大老远就听见屋里热闹的很呢……月姬!您怎么又喝酒?”来人面庞丰润眉眼温软,赫然便是忍冬。只见她嗔怪地看向屋中的女子,带着满满的不赞同。手上却没有丝毫放松,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嵌满螺钿的漆盒。

    那盒上的贝厚薄匀称,用细致的手法拼缀成缠枝云纹。彩贝在阳光下折射出五色流光,分外华美夺目。月姬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好漂亮,哪里得来的?”

    “福顺刚刚送来,说是三爷前两日去青州得的好东西,”忍冬轻轻将盒子放在案上,她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她今日似乎心情颇好,便继续说道:“你说三爷也真是,隔三岔五遣人送东西,自个儿却总是不来……”

    月姬一门心思都在盒子上,连头也没抬只是随意说道:“我与他本就不熟,更何况我姓孟,他对我冷淡也是正理。且这些东西也不是单我独有,院中哪个女子他没顾到?”

    忍冬摇头:“都说三爷是风流贵客,对谁都心有怜惜。上月他突发奇想把这小院改成望月阁,又让我们唤您月姬,奴婢还以为他终于看到您的好了……”

    月姬却是不耐听她絮叨,直接打断了忍冬的话:“他不来我倒乐得自在,如今这才是神仙般的日子呢!”好不容易解开匣子的锁头,月姬刚想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没料到阿荞一把将她按到了小榻之上。

    小丫头才不管主子正在做什么,对她来说此时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将月姬踩脏的脚细细擦干净。

    月姬:?

    这两个月下来,月姬和忍冬倒是深知这个小丫头的脾气,明白阿荞做事的时候最好不要随意打断,不然她有的是手段让你听话。不错,这个“祖宗”来自敦煌索氏,正是当日裴公在世之时便向索家家主亲自讨要的“可用之人”。难为裴思齐深谋远虑,这小丫头刚好在七月初辗转入了新都,倒是没费什么劲便跟着孟琬进了王家。

    好不容易等阿荞用棉帛沾了温水将双足擦拭干净,月姬便迫不及待地去开那盒子。只见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素白玉璧,形似圆月,倒是清润雅致。

    月姬看了一眼,便无趣地丢开手去。亏她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要用如此华贵的盒子来配,结果只是一块寻常玉璧而已。

    也不怪她目中无物,毕竟当时裴公可是送了好几箱奇珍书画与她,更不要说长公主和老太太赐下的庄园财物。她如今只要安分守己的过日子,这些傍身的银钱几乎一辈子都用不完。

    也亏得她手上颇有闲财,在这王家的后院中打点通融从不小气。以至于下人仆妇们对这位凭空掉下来的姨娘也是恭敬顺从,毕竟拿人手短不是。加之她一个次子妾室,也不用向府里的主母太太们请安、立规矩,便日日缩在院中吃喝睡觉,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唯一不好的,便是男主人似乎有些毛病。

    从一开始她便知道王成玄其人风流爱玩,是新都一顶一的纨绔。但她是真的没想到,此人竟然能风流到把各类美人歌姬都搜罗了个遍,一个个好吃好喝供在院子里头!

    好吧,环肥燕瘦、春兰秋菊,倒也是赏心悦目。如果这些女子不是过于吵闹,总爱拈酸吃醋针对自己的话,那就更好了。

    “忍冬,你说这人日日出去会友玩乐,还要供着这么多白吃白喝的女子,不仅给她们锦衣华服还要不时赏些财物,他哪里来这么些银钱?难不成王家其实是云朝巨富,一个不成器的幼子都有使不完的金银?”月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裴亦菲溺爱幼子吧,但总不至于将全部家产都给他挥霍。而且不是说王氏清贵吗?清贵的意思不就是穷嘛!

    “我听说,这些女子都不花三爷的钱,皆是自赎之后进的院子。好些人的开销也没走公账……”忍冬捂着嘴眉眼弯弯,真的不是她有意打听,实在是这些事在王家都不算秘密。特别是下人中还有传的更离谱的呢,嘿嘿。

    “所以说王成玄才是那个白吃白玩的?”月姬啧啧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叹王成玄勇猛,还是该叹他厚颜了。

    “三爷目神凝定,不似色欲耗伤之人。”阿荞难得插了一句嘴

    ,“倒是那王二看上去更似纵欲的混蛋。”

    “哎呀小阿荞,难得见你如此讨厌一人,”月姬一脸惊奇,“但是你说的不太对哦,谁都知道王成玄是花坊里的霸王,风流场上的惯客。倒是听说那王成朔的院子里头,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有……”

    阿荞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她家月姬就是单纯。这么一个绝色美人放在后院,那王三都能清心寡欲从不染指,可想这男人其实并不好色。不过她也懒得和自家主子争这些无用之事,有时间不如将月姬的屋子好好收拾一番才是,简直太乱了。

    这时院子外头传来女人细碎嘈杂的声音,忍冬用手肘捅了捅阿荞,小丫鬟一脸无奈,只好放下手中的东西去门边侧耳细听。半晌她对着两个一脸八卦的女人说:“云娘和柳柳又吵起来了,好像是为了三爷刚刚送去的东西。”

    云娘却是那日和孟琬同一日入府的歌姬。正因为是同日进门,她向来对孟琬没什么好脸色,总想着和她一争高下。可惜再是如何争如何抢,孟琬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妾室,而芸香阁的小云却只是没有名分的家姬而已。

    不过孟琬向来不爱为难这些生如浮萍的女子,毕竟她太知道这个世道的凉薄。即便自己出自氏族,尚且艰难求生,更何况这些卑苦无依的乐伎。面对云娘的咄咄逼人,她也只是笑笑并未放在心上。

    但云娘性子泼辣,常常仗着自己颜色好、歌声甜、又得郎君喜爱,处处挑拨是非。她见孟琬常年避居不出,只能暗暗骂几句“无用废物”之类便也罢了。但是院子里其他几个女郎,却并不是好惹的脾性。

    特别是打小便跟着王成玄的柳柳。

    柳柳原名柳满金,正是裴亦菲身边第一得意之人庞嬷嬷的女儿。她自幼在府中长大,养得就像半个主子。锦衣玉食不说,甚至还陪着几个郎君娘子念过书。

    待到年纪稍长,柳满金便觉得自己的名字过于俗气,又听得诗经中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之句,便将自己的名字改成“柳柳”二字,暗中意寓自己温柔体贴,和三爷情分绵长。

    如今,这柳柳正是王成玄后院的掌事婢,任是谁来都要给上三分脸面。可惜,这些人中似乎不包括心比天高的云娘。

    “云娘说,你这个小贱人,是不是偷偷藏了三爷给我的赏赐?”阿荞一本正经复述着她听到的话,小脸端得严肃可惜学来的话却实在粗鄙:“柳大婢说,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爷压根就没赏东西给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以为你在乐坊啊?和我吆三喝四的,多大脸。”

    月姬和忍冬正听的津津有味,突然看到阿荞双眼圆睁,一脸震惊。两人顿时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打开门冲过去围观。终于小丫鬟回过神来,看着月姬一字一句复述道:“云娘说,下三滥勾引主子的矮脚婢,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儿夜里偷偷爬了王胖子的床。什么荤素不忌的娼妇,手脚不干不净到姑奶奶的头上,看我不把你这些烂事全倒出来!好让爷知道院里有个什么货色。”

    哎呦,这可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