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仙约
作品:《傲仙之巅》 叶大川的腿伤比看上去更重。
大夫来家里看过,说是小腿骨碎了两处,就算养好了,以后也干不了重活了。
药费不算太多,但对叶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叶泠然把家里仅有的积蓄翻出来数了又数,铜板排成三行,每一行都薄得可怜。
母亲坐在灶台边,没有再添柴,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没有哭,也没有叹气,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泠然,你妹妹的束修,这个月怕是交不上了。”
叶泠然把铜板一枚一枚收起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交不上就先不交,妹妹还小,晚几个月也不打紧。”
但她心里清楚,交不上束修只是开始。
父亲的药不能停,家里的米缸已经见了底,她上学堂的束修也该交了。
先生待她好,可以宽限,但她不能一直靠着先生的宽限过日子。
她想到了文会。
先生之前跟她提过的文会,就在这个月下旬。
头名的奖银是二十两银子,够家里大半年的开销。
她本来对文会可有可无,但现在这二十两银子,成了她眼前最亮的那道光。
叶泠然把这个决定告诉了苏念。苏念二话没说,把她家西苑的书房借给了她,还让人每天送茶送点心,说是要给她创造一个“心无旁骛”的备考环境。
叶泠然没有推辞,因为她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读书,而她家那两间灰瓦房,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摆不下。
那几天她过得像个苦行僧,白天在苏念家读书写文章,傍晚回家帮母亲做活计,夜里等妹妹睡着了再偷偷点起油灯继续温习。
无双仙剑就放在枕头底下,她每晚睡前都会摸一摸那凉丝丝的剑柄,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还在。
文会那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文会在城中的文庙举行,是本县文人一年一度的盛事。
参加的人不光是学堂里的学生,还有不少已经中了秀才的年轻读书人,甚至有外县慕名而来的才子。
叶泠然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木簪,站在那些锦衣华服的才子佳人中间,像一株长在乱石堆里的青竹,不起眼,但你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这株竹子比旁边所有的花都好看。
她交上去的文章,是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
题目是“论治世与修心”,看似老套,但她从寻常百姓的视角切入,把修心的道理落在柴米油盐上,写柴米油盐之中的心安与自足,又从这个小小的立足点荡开去,写到天下苍生的安稳才是治世的根基。
文章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却有一种朴实而深刻的力量,读来让人觉得字字句句都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不是从书袋里抄来的。
评审的先生们传阅了她的文章,沉默了很久。
最后,头名给了城里周家的公子周文远——一个中规中矩的读书人,文章写得不差,但也谈不上出彩。叶泠然的名次是第二,奖银十两。
十两银子,比头名少了一半。
叶泠然拿到那十两银子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是输在文章上,她心里清楚得很。
周家的势力摆在那里,文会的赞助有一半是周家出的银子,评审的先生们总要给周家一个面子。
她一个穷人家的女儿,能拿到第二,已经算是破例了。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谢过评审先生,收好银子准备回家。
走到文庙门口的时候,她迎面撞上了林云霄。
林云霄今天穿得格外光鲜,月白色的长衫,腰佩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上去像是个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但他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破坏了他想要营造的温润形象,反而让他看起来像个故作优雅的纨绔。
“叶姑娘,恭喜恭喜。”他合上折扇,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文会第二,了不起。”
叶泠然脚步未停,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多谢。”
林云霄跟上来,压低声音:“十两银子,够你爹买几副药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你本来该拿头名的,可惜啊……”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世上,有才是不够的,还得有势。”
叶泠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林公子说的是。不过我还有一个东西是公子没有的。”
林云霄挑眉:“哦?”
“知足。”叶泠然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了,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身后传来林云霄的一声冷笑,那笑声阴恻恻的,像蛇吐信子。
叶泠然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袖中那枚装了十两银子的荷包,指节发白。
她走出文庙的长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不怕林云霄,她只是不能在林云霄面前露出怕的样子。
这种人就像野狗,你越跑,他越追。你站住了,他反倒会犹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她也知道,林云霄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善罢甘休。
码头上那次他有苏念挡着,文会这次他又碰了个软钉子,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找机会再来的。
而且下次来的时候,一定比这次更难对付。
她需要更多的准备。
不只是应对林云霄的准备,还有应对生活的准备。
十两银子撑不了多久,父亲的腿还要养,妹妹的束修要交,入秋了家里还要添置棉衣。
她不能只靠文会,她得想别的办法。
她想到了苏念提过的一件事——苏家铺子里可以收女子做工,抄写账册、核对数目,工钱比男工少一些,但胜在清闲,不耽误照顾家里。她打算过两天去问问。
叶泠然深吸一口气,从小巷里走出来,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叶泠蕴正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千字文》,嘴里念念有词,小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她读得磕磕绊绊的,“天地玄黄”读成了“天也黄黄”,但那股认真的劲儿和她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
叶泠然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笑着走进去:“阿蕴,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叶泠蕴抬起头,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叶泠然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糖饼——回来的路上花两文钱买的,油纸包着,还热乎着。
叶泠蕴接过去,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姐姐吃。”
“姐姐吃过了。”叶泠然撒了个谎。她其实没有吃,她只买得起两个,都是给妹妹的。
叶泠蕴没有多想,开心地吃起糖饼来,吃得满手都是糖浆,黏糊糊的,然后拿那只黏糊糊的手去翻书,把书页粘得乱七八糟。
叶泠然哭笑不得,打了水来给她洗手,又把书页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揭开,晾在太阳底下。
屋里传来父亲翻身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呻吟。
叶泠然推门进去,见父亲半靠在床头,右腿打着夹板,面色蜡黄,但看到她进来了,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泠然,回来了?文会怎么样?”
“拿了第二,十两银子。”叶泠然把荷包放在床头,“爹,你别操心银子的事,好好养伤。”
叶大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把脸转向墙的那一面,叶泠然看到他花白的鬓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父亲才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她默默退出来,带上了门。
夜里,叶泠然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母亲轻微的鼾声和父亲偶尔的呻吟,眼睛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一点睡意都没有。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光斑。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无双仙剑,握在手里。
剑鞘上的梅花纹样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活了似的,花瓣似乎在微微颤动。
她忽然很想知道林风在哪里。
不是想让他帮忙,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告诉他自己拿了文会第二,告诉他父亲的腿伤了,告诉他林云霄还在找麻烦。
她知道林风不会帮她解决这些问题——那个人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人间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但他会听,会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一句“哦,这样啊”,好像天大的事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那种态度,有时候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叶泠然把剑贴在心口,闭上眼,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苏念来了。
她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叶泠然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的柳枝沫子。
苏念也不嫌弃,蹲在她旁边,等她漱了口,才一脸严肃地说:“泠然,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叶泠然擦了擦嘴:“什么事?”
“我爹,请到了一个仙人。”
叶泠然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
她看着苏念,苏念的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光芒,那光芒太亮太热,几乎要把她自己点燃。
“真的?”叶泠然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真的!”苏念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拔高了,“我爹上个月就开始托人打听了,花了不少银子才搭上线。
那个仙人是个什么门派的长老,路过我们这边,说要停留几天。
我爹请了他明天来家里做客,说是要让他看看我的根骨。”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攥得叶泠然的手生疼,“泠然,你明天也来吧!你跟我一起,让他也给你看看!”
叶泠然下意识地想拒绝。
那不是她的机会,那是苏念的。
她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凭什么去蹭苏念的仙缘?
但苏念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拉起她就往外走:“别跟我说什么你不配之类的话,我不爱听。你就当陪我去,我一个人紧张,你在旁边我胆子大些。”
叶泠然被她拽着出了院门,脚步踉跄了一下。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第一缕凉意,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院门——矮墙灰瓦,爬藤茂盛,妹妹正趴在门槛上朝她挥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跟着苏念上了马车。
车厢里,苏念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个仙人的事情,说他叫什么陆散真人,说他是落星涧的长老,说他御剑飞行从南边来的,路过此地时剑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叶泠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抚摸着无双仙剑的剑柄,那把林风送她的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袖中的暗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它。
也许是因为直觉,也许是因为不安,也许是因为——她忽然很想让那个所谓的仙人看看这把剑,看看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历,看看那个叫林风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驶过城门,驶向苏家在城外的别院。
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
那山的后面,是苏念向往了一辈子的地方。而现在,那个地方派来的人,正在等她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