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窥真
作品:《傲仙之巅》 苏念靠在车厢壁上,手指绞着衣角,难得有些紧张的模样:
“我爹打听了好久才知道,这落星涧说是建在一条陨落星河冲刷出的深涧之中,门人不多,但个个都有真本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来的是个长老,姓陆,人称陆散真人。
据说在落星涧里辈分很高,这次是云游路过,能请到他,我爹花了不少心思。”
叶泠然“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无双仙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把剑带出来,也许只是想在真正见到“仙人”的时候,有一个参照——看看林风送的东西,在这些正经仙门中人眼里,到底算什么。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林荫夹道的小路。
路两旁种满了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
小路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苏氏别院”四个大字。
苏念的父亲苏伯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叶泠然很少见到这位苏家当家人,印象中他总是一身锦袍,被众人簇拥着,高不可攀。
但今天他穿着半新不旧的玄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丝绦,连头发都只用一根木簪束着,朴素得不像个富商,倒像是个清修的居士。
“念儿,到了?”苏伯庸迎上来,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叶泠然,微微颔首,“泠然也来了,好,好。陆散真人巳时到,你们先去偏厅候着,切记不可喧哗,不可失礼。”
苏念吐了吐舌头,拉着叶泠然往里面走。
别院比她家西苑还要雅致几分,院子里没有种花,只种了一片修竹,风过处沙沙作响,清幽至极。
叶泠然留意到竹林深处隐约有一间静室,门窗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灰衣人,腰悬长剑,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石像。
偏厅里已经备好了茶点,苏念一进门就瘫在了椅子上,方才在路上强撑的镇定此刻全化成了紧张:
“泠然,我手心都是汗。”她把手伸过来给叶泠然看,果然湿漉漉一片。
叶泠然握住她的手,凉丝丝的:“别紧张,就当是来看诊的,大夫看看你的根骨,又不是要你的命。”
苏念被她这个比喻逗得哭笑不得:“看诊?你说得倒轻巧。
你知道我爹花了多少银子才请到这位真人吗?三千两。”
叶泠然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两,够她家吃一百年。
“我要是根骨不行,”苏念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这三千两银子就打了水漂了,我爹非把我念叨死不可。”
叶泠然没有安慰她,因为她知道苏念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人在身边陪着。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握着苏念的手,等。
巳时三刻。
偏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苏伯庸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激动:“来了,陆散真人到了。念儿,泠然,随我去正厅。”
三个人穿过竹林小径,来到正厅。叶泠然一脚踏进去,就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不是气势,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存在感”的东西——好像这间厅堂里多了一个不该存在于凡俗之中的物体,连空气都被它挤得有些变了形。
陆散真人坐在客位上。
出乎叶泠然意料的是,这位落星涧的长老看上去并不像什么仙风道骨的高人。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细长而深邃,瞳色极淡,像是被水洗褪了颜色的琉璃。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料子看不出贵贱,袍角沾着些许泥渍,像是刚赶了很远的路。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无意识地在指间翻转。
“苏员外。”陆散真人的声音低沉平和,听不出喜怒,“这两位便是令媛和她的友人?”
苏伯庸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像面见君王:“回真人,正是小女苏念,及小女同窗叶泠然。”
陆散真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先落在苏念身上。
叶泠然注意到,他的瞳孔中似乎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在流转,像水波,又像云雾,只持续了两个呼吸的时间便消散了。
那光晕消失的瞬间,陆散真人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叶泠然捕捉到了。
“苏念,”他念了一遍名字,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火属性灵根,纯度上佳。单论灵根资质,在落星涧这一代弟子中可排前十。”
苏念愣住了。
苏伯庸愣住了。
连叶泠然都愣住了——她虽然不懂修仙的事,但从陆散真人的语气中能听出来,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苏念的根骨不但不差,反而好得出奇。
苏念最先回过神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都在发抖:“真人……您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修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散真人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此乃落星涧入门功法《陨星诀》的筑基篇,你若有心,三个月内能凝出第一缕星元,便可随我回山正式拜师。”
苏念几乎是扑过去把那枚玉简捧在手心里的。
她捧着玉简的样子,像是捧着一整个世界。
她转过身来看叶泠然,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攥着叶泠然的手,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叶泠然替她擦掉眼泪,笑着说:“恭喜你。”
苏念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厅堂里的气氛因为苏念的好消息而松快了不少,苏伯庸已经喜形于色,连连向陆散真人道谢。
但叶泠然注意到,陆散真人的目光在苏念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终于转向了自己。
那双极淡的瞳仁中再次浮现出光晕,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比看苏念时长了数倍。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三个呼吸。
陆散真人翻转棋子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厅堂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苏伯庸还在说着感激的话,苏念还在捧着玉简傻笑,但叶泠然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种感觉很微妙,不像是被看穿了什么秘密,更像是一把锁在找钥匙,试了无数次之后,终于听到了一声“咔嗒”。
陆散真人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淡淡道:“叶泠然,过来。”
叶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松开苏念的手,走到陆散真人面前,微微福了一礼。
袖中的无双仙剑贴着皮肤,凉意比之前更清晰了几分,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在无声地回应。
陆散真人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茶杯,右手食指和中指间那枚黑色棋子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光丝,从指尖延伸出来,绕着叶泠然转了一圈。
光丝消失的瞬间,陆散真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变化极其细微,换了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叶泠然正对着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淡色的眼瞳中,光晕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然后他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平静,快到苏伯庸和苏念谁都没有察觉。
“叶泠然,”陆散真人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她注意到他称呼她的方式变了——不再是“叶姑娘”,而是直呼其名,像是在认真地记住这个名字,“你肩上有旧伤?”
叶泠然愣了一下。
她确实左肩有旧伤,是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平日里不疼不痒,只在阴天下雨时会有些酸胀,连家人都没怎么在意过。她点了点头。
陆散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推到叶泠然面前:“回去之后以酒化开,敷在肩上,七日可愈。”
叶泠然看着那只瓷瓶,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多谢真人。”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一个长辈对晚辈的随手馈赠,客气而疏远,恰到好处。毕竟陆散真人来苏家的目的是苏念,她叶泠然不过是个陪衬,能得到一瓶治伤的药膏,已经是意外之喜。
但陆散真人紧接着说了一句让她猝不及防的话。
“三个月后,你和苏念一同来落星涧。”
厅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念最先反应过来,惊喜地叫出声:“真的吗?泠然也可以去?”她一把抱住叶泠然的胳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院子里盛放的金菊,“我就说你跟我一起嘛!你看,真人也看中你了!”
苏伯庸也笑着点头:“泠然这孩子的确出色,真人慧眼。”
只有叶泠然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陆散真人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不是“看中了一个资质尚可的弟子”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惊讶、审视、犹疑,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近乎敬畏的情绪。
她不明白。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读过几年书,做过几篇文章,身上连一件值钱的饰物都没有。
这样的她,有什么值得一位仙门长老露出敬畏之色的?
叶泠然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把剑。
陆散真人又坐了片刻,跟苏念交代了几句修炼入门的事宜,便起身告辞。
苏伯庸千恩万谢地送到门口,苏念一直送到竹林小径的尽头,等那道灰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银杏小路的尽头,才依依不舍地回来。
“泠然!”她一回来就扑到叶泠然身上,像只欢快的小狗一样蹭来蹭去,“我们要一起去修仙了!你听到了吗?一起去!落星涧!三个月后!”
叶泠然被她蹭得站不稳,扶着桌沿笑了:“听到了听到了,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苏念松开她,在厅堂里转了好几个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我从六岁听我祖母讲仙人的故事就开始等了!等了整整十年!十年!”她竖起十根手指,在叶泠然面前晃了又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泠然看着她快乐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但她心里那个疑惑的疙瘩没有消失,反而越滚越大。
她借口去净手,独自走出偏厅,站在竹林边,掏出袖中的无双仙剑,仔细端详。
剑鞘上的梅花纹样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花瓣的线条流畅而自然,像是长在剑鞘上的,而不是刻上去的。
她握住剑柄,轻轻抽出一截剑身。月白色的剑身映出她的半张脸,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光斑,像是有人在那剑身里点了一盏灯。
“林风,”她极轻极轻地念了那个名字,“你到底给我的是什么?”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叶泠然收了剑,转身往回走。偏厅里苏念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苏伯庸已经差人去准备庆贺的酒席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不管怎样,苏念的愿望实现了。
这就够了。
至于她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袖中藏着的那把剑,又想起陆散真人看她时那个奇怪的眼神,心里隐隐觉得,三个月后的落星涧之行,也许不会像苏念想象的那般简单。
但她没有说出来。
有些事,说出来就成了真的。不说,也许还能假装只是自己的错觉。
回程的马车上,苏念靠在叶泠然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玉简,攥得很紧,好像怕它长了翅膀飞走似的。
车厢里光线昏暗,马蹄声单调而有节奏地响着,催得人也昏昏欲睡。
叶泠然没有睡。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从田野变成房屋,从房屋变成街巷。
黄昏的光线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有人在院子里收衣服,有人在巷口下棋,有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着卖豆腐脑,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首听不厌的老歌。
这就是人间。
林风说人间很好。她现在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马车在她家巷口停下,叶泠然轻手轻脚地挪开苏念靠在她肩上的脑袋,下了车。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不知不觉,已经是秋天了。
她推开自家的院门,叶泠蕴正蹲在院子里逗蚂蚁,听到动静抬起头,咧嘴笑了:“姐姐回来啦!苏念姐姐家的饭好吃吗?”
“好吃。”叶泠然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头,“阿蕴,姐姐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呀?”
叶泠然看着妹妹圆圆的脸蛋上那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姐姐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去很久很久。”
叶泠蕴眨了眨眼,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但也没有哭,只是把小脑袋靠进叶泠然的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要回来哦。”
叶泠然搂紧了怀里温热的小小身躯,把脸埋在妹妹柔软的发顶,闭上眼。
“姐姐一定回来。”
院墙上,葫芦藤开满了白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明亮而温暖,唱的是庄稼人的调子,词句粗粝却质朴,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人间很好。
她想让这人间的所有人都好好的。
这把剑里藏着的力量,她要等到真正需要的那一天。
不是为了自己去用,而是为了守护那些她想要守护的人。
叶泠然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三个月后,落星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