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岐出鞘，刃口掠过老鼠的脖颈，随即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查尔斯一身，顺着他的大衣下摆淌下。

    紧接着是砰砰两声闷响，那颗巨大的鼠头砸在查尔斯脚边，滚了两滚。壮硕的躯体则冲进了旁边的污水中。

    管道里安静下来。

    血水混着污水往低处流，那股工业废水混合着血腥的臭味越来越浓，熏得人直犯恶心。

    查尔斯握着左轮的手在发抖，枪口青烟缕缕。他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还在抽搐的鼠头，又抬头看了看梁逸尘。

    梁逸尘已经收刀入鞘，横刀杵在身前。

    “先生，您对超凡生物没有经验。我希望您能够听我指挥。”

    查尔斯喉头滚动了一下，抬手拭去额上的冷汗，点了点头。

    两人借着油灯和墙上的编号牌辨认方向，拐过几个弯，终于找到了来时的路。

    查尔斯掏出地图对照着又确认了一遍，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脚步也不再像方才那样急促。

    “梁，”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紧张，“刚才那是什么？”

    梁逸尘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先生，那是老鼠。”

    查尔斯被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又问道：“我知道是老鼠。我只是想知道……”

    “先生，”梁逸尘打断他，“在我们东方，这甚至算不上超凡生物。”

    “我们那里的动物，经过修炼之后，能口吐人言，甚至变成人类。”

    “刚才那只大老鼠，在东方只能算是野兽。”

    查尔斯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追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是说……动物通过自律，能变成人类？”

    梁逸尘知道他没听懂，英文里“自律”和“修行”是同一个词，但他懒得解释，只是“嗯”了一声。

    查尔斯沉默了片刻，忽然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上帝啊，东方真危险。”

    梁逸尘在前面翻了个白眼。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换了个话题。

    “先生，您遇到超凡生物的时候很镇定，以前是不是服役过？”

    查尔斯点了点头，脚步放慢了些。

    “第十二步兵团，一八七几年的事了。在印度服役了将近十年，打过第二次英阿战争，后来受伤退役，才进的苏格兰场。”

    然而查尔斯话音刚落，管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

    二人同时皱起了眉头，随即油灯的光晕边缘，黑暗突然开始翻涌，成千上万只老鼠从管道深处涌出，铺天盖地，像潮水般漫来。

    查尔斯顿时脸色煞白，拔出手枪。

    “梁！快拿皮箱里的煤油！在地上画个圈，点着火！”

    但梁逸尘只是将皮箱放在地下，然后说道。

    “先生，请不要开枪。”

    查尔斯愣了一下，便要自己去拿皮箱，但手伸到一半却又突然顿住。

    因为鼠潮在梁逸尘面前分出一道裂口，接着从他身侧两边涌过。

    然后它们又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把他们围在中间，却又不敢上前。

    僵持了一会，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尖叫。

    鼠群顿时骚动起来，几只大老鼠从后面挤到前面，围着梁逸尘和查尔斯转了几圈，又缩了回去。

    梁逸尘偏过头，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让你的手下们离开，我留你一条命。”

    查尔斯后头滚动了一下，看了看脚下那片不敢越雷池半步的鼠潮，又看了看梁这个东方年轻人。

    他在威胁那个能驱使成千上万老鼠的东西？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又传来一声尖叫，比方才短促。

    鼠群顿时又是一阵骚动，然后又像来时一般，朝着黑暗深处奔去。不到半分钟，管道里就只剩下了几只在原地打转的落单老鼠，但很快也钻进了砖缝。

    甬道里安静了下来。

    查尔斯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他强压下还在颤抖的手，看着梁逸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做到的？”

    梁逸尘弯腰拎起皮箱，拍了拍箱底的灰。

    “先生，在东方这叫以德服人。”

    查尔斯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把左轮塞回腰间，弯腰捡起油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走吧。赶紧出去。”

    皮鞋踩在砖面上，每一步都带起淅沥的水声。这一次，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又走了一段，查尔斯忽然停下脚步，把油灯凑近墙上的编号牌。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地图，借着油灯的光展开。

    “从这里走。”他抬起头，指了指前方一条岔路，“往东拐，有一条支渠，上去之后就是米勒街。”

    梁逸尘探头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那条漆黑的岔路，点了点头：“行。”

    查尔斯收起地图，拎着油灯拐进了那条岔路。管道比主渠窄了不少，拱顶更低，查尔斯不得不微微弯腰才能不撞到头。

    油灯的光在砖壁上晃动，照出两侧湿漉漉的砖面和脚下浅浅的积水。梁逸尘拎着皮箱跟在后面，皮箱在狭窄的通道里磕磕碰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没走多久，管道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泥水里的声音，混着管道里的回音。

    查尔斯脚步一顿，偏头看向梁逸尘，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生，”梁逸尘压低声音，“我们似乎发现凶手了。”

    查尔斯把油灯举高了些，光束照着前方漆黑的管道，但什么也照不见。

    “你确定？”

    梁逸尘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按上了横刀的刀柄。

    查尔斯深吸一口气，把油灯换到左手，右手拔出左轮，拇指掰开击锤，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

    他侧身贴着砖壁，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尽量不发出水声。

    梁逸尘跟在他身后，皮箱夹在腋下，横刀已经出鞘半寸。

    前方管道拐了个弯。查尔斯在拐角处停下，背贴砖壁，深吸一口气，猛地探出头去，又迅速缩回来。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梁逸尘压低声音。

    “什么东西？”

    查尔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看清，隐约是个很大的身影，蹲在水里。”

    梁逸尘贴着另一侧砖壁探出头去。

    管道前方二十来码处，一团巨大的黑影蹲在水里，轮廓模糊，看不清形状。

    梁逸尘缩回头，横刀垂在身侧。

    查尔斯压低声音，喉结滚动：“怎么办？”

    梁逸尘没答话，把皮箱往查尔斯手里一塞，整了整衣领，拎着横刀从拐角后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水里，稀里哗啦，发出了很大的声响。

    查尔斯瞳孔猛缩，想拉他已经来不及了。

    “先生！”

    梁逸尘朝那团黑影喊了一嗓子，语气像在街头拦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您现在涉及几起凶杀案，希望您能配合调查。”

    查尔斯在拐角后面吓得差点把手枪扔了。他猛地探出头看着梁逸尘的背影。

    这个东方人疯了，对着一个可能是连环杀手的东西喊“配合调查”？

    管道里安静了一瞬。那团黑影动了动，慢慢从水里站起来。

    油灯的光照在它身上，查尔斯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

    人形，但大得离谱。

    肩宽背厚，四肢修长，浑身上下裹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衣服还是皮毛。

    它的脑袋几乎顶到拱顶。管道拱顶少说也有七英尺高，也就是说，这东西至少两米二。

    那人形生物转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脸，只看见两道暗红色的光点在眼眶的位置闪了闪。

    那黑影转过头来，冲着梁逸尘咕哝了一声。声音含混，但节奏清晰，韵律分明，明显是一种语言。

    然后，让查尔斯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梁逸尘用同样的语言回了一句。

    查尔斯张着嘴忘了合拢，这个他以为只是被推出来走过场的东方神棍，但他居然能跟下水道里的怪物交流。

    黑影同样愣了一瞬。

    随即它微微矮身，像压缩的弹簧，然后“砰”的一声朝管道另一头弹射出去。

    水花炸开，泥浆四溅。

    查尔斯刚抬起枪，梁逸尘的身影已经不见了。随后管道深处传来金铁交鸣的脆响，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两下，接着是一声哀嚎。

    查尔斯抄起油灯追过去，油灯的光在砖壁上疯狂晃动。

    他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梁逸尘站在管道中央，横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黑红色的液体。

    梁逸尘的衣服破了两个大口子，左边袖子从肩膀撕到肘弯，露出里面的衬衫。

    “怎么回事？”查尔斯举着枪，四下张望，黑暗中什么也没有。

    梁逸尘收刀入鞘。

    “让它跑了。”

    查尔斯愣住了，他盯着梁逸尘，嘴巴半天没合拢。

    那个两米多高，能弹跳如飞的怪物，这个东方人跟他说“让它跑了”？

    查尔斯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你……你告诉我‘让它跑了’？”

    “你差点死在那东西手里！”

    梁逸尘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说道：“先生，我觉得凶手可能不是它。”

    查尔斯一愣，脑子还没从“让它跑了”这句话里转过弯来，就听梁逸尘继续说道。

    “这么恐怖的生物，正常人看到它的第一反应是逃跑。”

    梁逸尘将横刀插入刀鞘，继续说道。

    “那些死去的女人，没有一个转身逃跑。伤口全在正面。”

    “面对这么巨大的生物，受害者不可能全是正面迎敌，总会有两个因为恐惧转身逃跑的。”

    查尔斯脑子里翻江倒海，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凶手应该是个人？最起码看起来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