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柯南·道尔拿来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在梁逸尘对面坐下，手里攥着铅笔，膝盖上搁着一本翻旧了的《中国纪行》。

    柯南·道尔显然不是随便问问，每个问题都做过功课，有些问题梁逸尘甚至需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查尔斯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听得很认真，虽然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得出柯南·道尔那副如饥似渴的样子。

    梁逸尘正说着，忽然抽了抽鼻子，随即坐直了身体。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

    道尔的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查尔斯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绵长。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陷入了沉睡。

    梁逸尘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阁下，既然来了，不如现身一叙。”

    客厅里的气味突然变了，木柴燃烧的焦香被另一种气息盖过。

    教廷弥撒中常用的乳香，夹杂着一股腥味，像是鲜血。

    壁炉的火焰跳了一下，客厅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灰外套，灰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缓缓走到壁炉前站定，摘下礼帽，但背靠壁炉，脸沉入了黑暗，让人看不真切面孔。

    “异邦人。”

    梁逸尘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插进裤兜看着他。

    灰衣人把礼帽搁在壁炉台上，转过身看着梁逸尘。

    “感谢您的帮助，稳固了六个锚点。”

    梁逸尘眉头挑了一下。

    他在和任何人的交涉中，一直用的是“节点”这个词，教廷的说法，勋爵的说法，马尔的说法，所有人都在用“节点”。

    只有弹簧腿杰克用“锚点”。

    那是古凯尔特语的概念，德鲁伊时代的旧称，几乎是一瞬间，梁逸尘就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插进裤兜，看着壁炉台边那个灰衣人。

    “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找我。”

    “但是您身上这个味道，和杰克描述的如出一辙。”

    梁逸尘看着灰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出颜色。

    “也就是说，使用六个德鲁伊后代的鲜血打开锚点的馊主意，就是你出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凯’先生？”

    灰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信步在查尔斯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沙发在他身下没有发出声响，他坐得很直，后背没有靠椅背，将双手搁在膝盖上。

    “异邦人……不，异域人。”

    凯往前欠了欠身，将面孔暴露在煤气灯的光晕下。

    梁逸尘这才看清，他长得很好看，皮肤白皙，幽蓝的眼眸深邃，像刚从学院毕业的年轻学者。

    “我知道你的任务。我也有我的任务。”

    凯的声音不高，但他口中的古凯尔特语咬字清晰，顺畅无比。

    “三百年前，那行字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梁逸尘心中陡然一惊。

    游域者？不可能。

    没有游域者被困在一个世界超过十年的先例。数据库里写得明明白白，如果一个游域者在一个世界待得太久，会引发不可逆的失衡。

    要么系统会派遣其他游域者来救援，要么就直接抹杀。

    而且他叫梁逸尘“异域人”，不是“游域者”，证明他是个本地人，至少他知道这之间的区别。

    梁逸尘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看着那双幽蓝的眼眸。

    “你眼前的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凯将后背靠在了沙发上，幽蓝的眼眸看着壁炉里的火焰。

    【稳固锚点，直至游域者前来。协助完成‘格林之门’的封印。】

    梁逸尘眯起眼睛，把破蒲扇从系统空间里抽了出来，搁在膝头，手指搭着扇骨。

    “先不说我相不相信你。”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让影子去杀德鲁伊的后代冲击锚点？”

    凯没有废话，幽蓝色的眼睛转向梁逸尘。

    “他被侵蚀了。”

    他顿了顿，把交叉的双手松开，搁在沙发扶手上。

    “德鲁伊后代的血有两种，纯净之血和污浊之血。纯净之血会溶解锁链，污浊之血会激发封印之力。”

    梁逸尘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骗他，说这样可以打开格林之门。”

    凯的声音十分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但实际上，他杀的那几个人的血是污浊之血。污浊之血会刺激沉寂下去的封印，原理就像……”

    他思考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海产商人往沙丁鱼箱里放电鳗。电鳗一放电，沙丁鱼就躁动，躁动就不会死。”

    “封印也一样，被刺激一下，就会自己撑一阵子。”

    “三百年来，这样的事情我干过很多次了。”

    梁逸尘盯着凯的眼睛，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狡黠，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百年。你在这里守了三百年。每隔几年就挑一个人去杀德鲁伊的后代，往封印里放电鳗。”

    梁逸尘把“电鳗”这个词咬得很重。

    “那现在呢？封印什么状态？”

    凯直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壁炉前踱了两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在壁炉前停下，背对着梁逸尘，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油尽灯枯。”

    他的声音从壁炉的方向传过来。

    “所以这次的任务不是封印它，而是彻底摧毁它。”

    他转过身看着梁逸尘。

    “你的任务，不是‘关闭或摧毁格林之门’，是摧毁。没有关闭的选项。”

    他顿了顿，语气终于重了几分。

    “因为那扇门，已经没有再关的必要了。”

    梁逸尘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膝头那把破蒲扇。

    扇骨上那两行字有些刺眼。

    罗汉一怒，降龙伏虎

    “明天诺丁山。教皇神降。你们要在那里动手？”

    凯点了点头，从壁炉台上拿起红酒瓶喝了一口。

    “教皇不是来关门的。他是来毁门的。那扇门已经烂了，关不住了。”

    “他只能用圣光把它彻底烧毁。烧毁的代价……”

    他把红酒瓶又放在壁炉上，瓶底与红砖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是整个诺丁山。”

    梁逸尘的手在扇骨上顿了一下。

    “诺丁山住着几万人。”

    凯把礼帽从壁炉台上拿起来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

    “几万人的命，和整个世界，你选。”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体融入了壁炉照不到的阴影里。

    “明天见，异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