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作品:《在书院的日子

    沈因竹还在床榻上迷迷糊糊地睡着,接到消息的妈妈火急火燎地回了青竹院,直奔小姐的卧房而去。敲了三下门,开了,沈因竹揉着惺忪的睡眼问,“怎么了妈妈,出什么事了?这么紧张?我还没睡醒呢。”

    妈妈不由分说,拉着她就想往外走,还是秋分冷静下来,觉得小姐没洗漱出去见客不妥当,于是,沈因竹又被她们连拉带拽地拽回了房内,直到坐到梳妆台前梳好了头发,看着镜中小巧的人儿因着擦脂抹粉而渐渐精致华贵起来,沈因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正在替沈因竹穿衣的秋分说的,“小姐,今日我一大早起来,你可知我听到了什么?”不等沈因竹答话,秋分又继续说,“我本来是要去大老爷和大夫人那领月钱的,可巧人多,便从她们口中听了几嘴,有贵人要来啦!”

    “嗯。”沈因竹含糊点头,什么贵不贵人的,即便是贫人,也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哎呀,你这丫头,就别在这里卖关子了。”妈妈嗔怪道:“也没甚么稀奇,只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别人想看都看不到呢,便显得金贵了,今日来沈府也不知是出于何事。”

    青竹院主子丫头少,规矩不多,像秋分和妈妈寻常都是可以和沈因竹在同一张桌子吃饭的,大家都以姐妹家人相称,平时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也会一起分享,就更别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秋分这个小丫头总能把平平无奇的事讲得津津有味,惊悚无比。

    可今日的妈妈也好似津津乐道了起来,沈因竹留了几分心眼,“是来提亲的吗?”

    沈因竹年纪小还没到适婚的年龄,可到底也快了,近些时日家中长辈又时常提及,沈倾岁便更不用说了,生得漂亮,家世又好,府内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可大都是些歪瓜裂枣,沈倾岁见也没见,通通打发了出去。

    府中也因此消停了一段时间,却是怎么也想不到,在有诸多前车之鉴的情况下,还有仁兄冒死进府,偏偏还在府内流传开,对方要来了,以往那些提亲的,可是连门槛都跨不进来,便被沈倾岁的人在半路劫持,给轰回去了。

    也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被挑剔的沈倾岁认可,虽然没见到对方,可被沈倾岁认可,是板上钉钉的,要不然,对方是绝对不会有进府的机会,更别提要她们去接见这回事。

    沈因竹打了个哈欠,“妈妈,你便直说了吧,是不是来向我大姐姐提亲的?”说实在的,沈因竹的好奇绝不比任何一个人少,“对方是什么人?哪家的公子?是不是生得极好?我想也是,大姐姐生得这般漂亮,定然也喜欢貌好的。”

    妈妈笑着顿了下,秋分抢着说,“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弟,传闻中姿容极好,上京城众多女眷的春闺梦里人的永王!”

    “吧嗒——”指尖捻着的珠钗一个没拿稳,摔了下来,缀着的莹白色珍珠在地上无目的乱蹿。妈妈和秋分都吓了大跳,看着沈因竹呆愣在原地,心里头登时慌了神,急忙道:“小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因竹握着她的手,再次确认,“是……是谁来了?”

    “永王!当朝王爷。”妈妈重复道。

    沈因竹捶了几下自己的额头,的确没听错,是那位,就是他来了。分明连点头之交也算不上,也不熟悉,可沈因竹看见那青年,却有一种天然的恐惧,民间都说此人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但凡被盯上,只有无端惨死的份。

    人人都不想死,更不想横死,沈因竹自然也是。妈妈不清楚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门外有丫头来催了,沈因竹推脱不掉,开门出去了。

    妈妈和秋分不能过去,只在厅外候着,等到太阳落山,余晖把沈府渲染成了一片橙红,沈因竹缓缓从前厅出来。妈妈眼尖,一看见她,便火速赶了过去。沈因竹的脸是煞白没有血色的,可见她们来了,嘴角强撑着咧开苦涩的笑,丫头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妈妈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因竹睡在卧房,足足三天三夜,其中只有到点准时送饭,其余的时间下人都不得近前,老祖母听闻这档子事,多次来劝阻,都是无功而返。妈妈和秋分是彻底知道,有什么变了。

    揭露伤疤这回事,身为下人的妈妈不愿意做这个恶人,便就这么沉默着,在门口守护着自家小姐,直到某天半夜起来,发现小姐的卧房竟然亮着灯,里头传来争吵。

    “滚开!要杀要剐冲我一人便好,对着我的亲眷算什么本事?再说了,我从未有谋害你的心思,你硬要胡思乱想我有什么办法!当日是你自己身体不好,伤没好怪我?那好,杀吧,你便杀了我,横竖我也犯下大错,死不足惜了。”

    如此口吻只有小姐被逼急了才会说出口,妈妈听着心里捏了把汗,小姐卧房无旁人,大半夜又是在和谁争吵得这么激烈。

    过了半晌,却是没有声了,妈妈把耳朵贴在墙角,总算听清,并非是没声了,而是和她争吵的另一方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只因他的身份不能暴露,更不能半夜三更出现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房内。妈妈缓缓探出头,从窗户边角看到了对方衣着上的配饰。

    墨色锦衣,大团大团金线勾就的缠枝花纹。皇家几人的衣着服饰极为醒目,太子喜穿素雅的白,二皇子和三皇子为人低调谦和,喜好自然的浅色,四皇子盛璟元尤其张扬轻狂,喜亮眼的明黄色,数来数去,喜低沉阴险的暗色的,也只有当朝永王。

    妈妈捂住嘴不敢出声,两行滚烫的泪却从眼角滑落。沈因竹也不是个傻子,早就知道当晚有人撞破了,一不做二不休,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妈妈听完后,心内五味杂陈,却明白了,当日永王亲临沈府,却不是为的谁提亲,是专门为沈因竹而来。

    如果这事换成旁人,或者被说书人写入话本,大抵是莫大的福分,贵人专为自己而来,是多么值得可歌可颂的荣幸。

    可现实不是童话故事,也不是浓情蜜意的话本,是真真切切的利益衡量。

    永王那日端坐在太师椅上,皮笑肉不笑,在老祖母开口前便给了沈家一个下马威,沈家二小姐沈因竹有意谋害皇亲国戚,沈家有灭顶之灾,逃不掉了。沈因竹自然晓得是在点自己,在永王说完,就急切地站出来,表示愿意一人以死承担,不要加害沈家人。

    永王嗤笑一声,凉薄道:“你的命值

    几个钱?和本王的比起来,孰轻孰重,想必沈小姐也分得清罢。”

    沈因竹攥紧手又缓缓松开,只轻轻点了下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说了,问了也无济于事,自己犯下的过错已成定局,永王又是个出了名的睚皉必报,心狠手辣,再怎么辩解,也于事无补了。

    更何况她又是个不受家中祖辈待见的,爹娘远在外头,和举目无亲差不离,祖母是绝不可能拿沈家的安危来替她赎罪的,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犯下的错,需要自己承担。

    永王来府内的次数渐渐频繁了起来,次次都是暗夜来的,从未惊动过沈家长辈,自然旁人也觉察不到什么,唯有真正需要赎罪的沈因竹痛苦不堪。永王起初是借着赎罪的由头让沈因竹去完成一些不可能的事,譬如毒杀老祖母养的那一池子宝贝锦鲤,偷了沈伯父的令牌,凡是恶劣的行径,永王均借着这个由头让沈因竹尝试了个遍。

    后果也显而易见,沈因竹是彻底被沈府厌弃了,连平日会给她几分好脸色的沈倾岁也不得不避之如蛇蝎,沈因竹为人可以说坚强,但其实不然,在无人瞧见的地方,总是偷偷垂泪。因着自小跟着家人长大的缘故,沈因竹从来就不想被家人孤立,更不想被人讨厌。

    可永王的手段层出不穷,沈因竹也有厌烦的时候,然而到底是胆小,沈因竹从来便不会和此人发火,只有在被逼得委实无办法了,积压已久的怨气才会喷涌而出。

    尽管每次的发火和怒骂,永王并未对她做什么,反而饶有趣味似的,抱胸看她哭诉,无论沈因竹骂他了什么,怒斥了什么,皆点点头,不薄不厚的唇角微微扬起,那划开了霜的眼神好似在夸奖,更像是欣慰。

    如若不是沈因竹见识过此人的狠辣,杀人不眨眼,恐怕沈因竹当真会信了对方是个没脾气的好人,到底是她清醒,没被蛊惑。

    无论他怎么在她面前伪装成披着羊皮的狼,沈因竹依旧害怕此人,晓得那羊皮底下凶狠的饿狼,肆意张着的獠牙,是会将她抽筋剥骨的。

    没有子嗣的妈妈是看着沈因竹长大的,早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父母都见不得子女受委屈,妈妈也见不得沈因竹受人挟持,偏生这又是不可对外言说的事,永王权势大,沈府再怎么家大业大也难以和皇权相抗衡。

    其实那日沈家明面上没有替沈因竹出头,可暗地里不知求了多少门户,才得以保全沈因竹残害皇族的名声,妈妈知道这些,却没敢告诉沈因竹,只因沈因竹是个内敛敏感的人,妈妈害怕她会想不开,觉得愧对沈府而做出些错事。

    该说的不该说的,妈妈心里都有这个分寸,可眼下小姐不开心,小姐不开心她就开心不起来,花好看,是上京城独一份的好看,别处没有这个花种,是永王带来的。妈妈粗糙的手抚摸着花儿娇嫩的花瓣,心里头突然有口气闷着,上不来。

    秋分小心翼翼凑上前,“妈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妈妈摇摇头,“无事。”她抬头看向远处,“再留些时日,近几日看着小姐来,不要让小姐伤心,但凡有不对劲,就立刻来唤我。”

    秋分顿了顿,还是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