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将军刀(一)

作品:《在抓了么和前任死磕》

    ——

    两天后,京城西郊芦苇荡。

    秋风瑟瑟,穗子泛白,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村长带着他们站在芦苇荡边缘。回忆道:

    那时候村长约莫七八岁,和几个村里的孩子来芦苇荡摸鱼虾。几个小孩在水底的淤泥里踩到个硬东西,捞出来一看,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刀柄上缠着的绳子早烂了,但刀身还完整。他们那会儿正流行听说书人讲大将军的故事,几个孩子兴奋极了,拿着刀就地演起戏来,你砍我挡,玩得不亦乐乎。

    当晚,那个扮演大将军的孩子回到家倒头就睡,可睡到半夜,他自己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院子里,把那柄刀举过头顶,对准自己的脖子就要往下抹。恰好他爹起夜撞见了,一把打掉刀,连抽了孩子十几个巴掌才把人打醒。第二天天亮,大人们带着孩子回到芦苇荡找那柄刀,却怎么找也找不见了。

    村长搓着手,苦笑,"三十多年了,我当是早该烂透了。结果前几天夜里,又有人看见了。还是那柄刀,插在芦苇荡正中间。那人不信邪,走近想拔,结果手一碰到刀柄就浑身发抖,使劲往自己脖子上送,好在旁边有人拽了一把。

    任初瑶听完,点了点头,问村长:"您说的那位说书人讲的大将军,是什么故事?"

    村长想了一会儿,说:"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咱们西郊这块地,被隔壁陈国觊觎。陈国派了个将军,领兵来打西郊,攻下后屠了整座城。事后那将军应该是心中有愧,在咱们现在站的这片芦苇荡里,拔刀自刎了。"

    任初瑶听完没说话。黄玄徽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插了一句:"那你们祖上,是陈国的百姓,还是后来大玄收复西郊之后迁过来的?"

    村长被问得一愣,搓手的动作停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说不准。我记事起就住在这儿了,我爹、我爷,也都住在这儿。旁的没问过。"

    小童在黄玄徽脚边仰头问:"这很重要吗?"

    黄玄徽耸了耸肩:"不知道,随口一问。"

    一行人沿着芦苇荡边缘走了整整两圈,日光从头顶慢慢偏到西边,那柄刀始终没有出现。

    许聘在一直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看看水面,又继续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还能找到这把刀吗?"

    村长跟在后头,脸上一阵尴尬:"前天夜里确实还在的……我自己亲眼瞧见的,插在水边那块石头旁边。"

    任初瑶转头看了看天色,若有所思:"前天夜里,是中元节吧。"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脑门,脸上血色褪了大半:"……该死。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中元节见到的刀,那还能是阳间的刀?我真是老糊涂了。"

    任初瑶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符,拉过村长的手,把符往他掌心一放。符纸触及皮肤的瞬间,无火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散在风里。村长只觉得一股温热顺着手臂往上爬,原本有些发凉的后背渐渐暖和起来。

    "百无禁忌。"任初瑶收回手。

    村长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搓了两下,长长吁出一口气,躬身道了谢。

    “等等。”任初瑶叫住村长。

    “嗯?”村长脚步一顿。

    任初瑶:“五文,刚刚那张驱邪符。”

    村长猛地一个竞走离开了芦苇荡。

    “哎嘿!”任初瑶小发雷霆的跺了跺脚。

    ——

    四个人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坐下来,都有点儿饿了。任初瑶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一张大饼,烤得两面焦黄。她掰了一半递给许聘在,许聘在没客气,接过去咬了一口。

    黄玄徽靠在树干上,翘着腿,斜眼看她:"我呢?"

    任初瑶头也没抬:"你是仙,不吃凡物。"

    "谁跟你说的?我——"

    "山神。"任初瑶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地说,"山神吃香火就好。”

    黄玄徽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小童已经凑到了任初瑶膝边,仰着脸,嘴张得圆圆的:"我要吃!我还没修成仙,我会饿!"

    任初瑶低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那半块饼又掰了一半递给他。

    小童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任初瑶手里只剩一小块了,她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原是许聘在默默地把自己那半块饼又掰了一半,放回她掌心。

    来来回回这么一折腾,任初瑶手里反而有了两块饼。她犹豫了一下,托着其中一块递到黄玄徽面前:"喏,分你了。"

    黄玄徽瞥了一眼那块饼,又瞥了一眼她,下巴微微抬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要。刚刚不给,现在倒想着给了。晚了。"

    任初瑶不跟他客气,干脆利落地"噢"了一声,收回手,把那块饼连同自己手里那块一起塞进嘴里,左右开弓,咬得心满意足。

    黄玄徽瞪着她,嘴角抽了两下。

    鸭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怀里滑了下去,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你吃草。"任初瑶说。

    鸭子:"嘎。"

    许聘在坐在樟树根上,慢慢地嚼着饼,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风吹动的芦苇上,说:"村长那个故事,有点乱。"

    "按史书上说的,西郊这块地一直都是大玄的疆土。隔壁陈国的将军来打西郊,所以那个将军屠城杀的,是大玄的百姓,而不是陈国的人。可村长又说他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

    任初瑶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顺着许聘在的话想了一息,然后忽然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那个将军要屠城杀的,就是村长他们的祖先。但他们活下来了。”

    任初瑶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然后冲着坐在樟树根上的三个人打了给响指。

    "那个村长,"她说,"气息不太对。像是撞过邪。"

    小童仰着脸,嘴里还嚼着饼,含糊不清地问:"你刚刚不是给他驱邪了吗?"

    任初瑶一手叉腰,一手竖起食指摆了摆:"那个不是驱邪符,是封印符。我把他身上撞到的邪物气息先封住了,不让它往外渗。要是直接驱,打草惊蛇,正主跑了怎

    么办?"

    小童咽下饼,眨巴着眼睛:"那把一个邪祟封印在他一个凡人体内会不会.......?"

    "我考虑到了。给他加了一道强身健体的术法,混在封印符里一起打的。包没事儿。而且那个术法吧……"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能让以后这老汉六十岁还能下地干活,连耕三亩地不是问题。"

    小童的两只眼睛"噌"地亮了,从地上蹦起来凑到任初瑶膝边:"姐姐!那你有对妖也管用的强身健体术法吗?!"

    任初瑶:“咋地,要给黄大仙当仆人当到六百岁还能日行千里啊?”

    黄玄徽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伸手把小童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别指望她了。"

    许聘在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从树根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还有些不稳,右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腰侧的丹田,他大概还没完全习惯灵力被封的感觉。但他面色如常,只是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轨:"所以现在是去找村长?"

    "不急。"任初瑶,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村子方向飘起几缕炊烟,"村长身上那点邪物气息特别微弱,像是沾了什么东西的边角,不是正主儿。咱们先去村里转转。"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南走进村子。

    西郊白水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屋舍低矮,院墙多半是土夯的。

    傍晚时分,村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扛着锄头的农人路过,看见四个生面孔外加一只鸭子,都多看了两眼,但没人上来搭话。

    村子正中有家小酒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白水居"三个字。

    任初瑶站定看了一眼,朝身后摆了摆手:"就这儿吧。有吃有喝,还能听闲话。"

    四个人掀帘子进去。

    酒馆里头比外面看着宽敞些,摆了七八张方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

    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连忙堆起笑迎上来:"几位客官,坐坐坐,里边请——"

    黄玄徽不等他说完,已经大马金刀地往靠窗那张最大的桌子上一坐,把菜单从小二手里抽过来,摊开,从上往下扫了一眼,然后手指挨个点下去:"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小二一开始还笑呵呵地记,记到第十个的时候笑容开始僵,记到第三十个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

    黄玄徽面不改色,一直点到了菜单最后一行,然后把菜单合上,往桌上一拍,报了一个整数:"鸡鸭相关的,各来一百份。"

    小童坐在他旁边,又馋又激动得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高喊了一声:"大人威武!"

    声音大的惹得满堂客人都扭头看过来。

    许聘在坐在对面,右手在桌下飞速捏了一个指法,点了小童的哑穴。

    小童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嘴巴拼命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黄玄徽二话没说,长腿一伸,脚尖勾住许聘在坐的那条长凳的凳腿,猛地往侧边一掀。

    凳子腿"咔嚓"一声,当场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