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将军刀(二)

作品:《在抓了么和前任死磕

    许聘在反应极快,在凳子散架的前一瞬已经站了起来,但还是踉跄了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断成两截的凳子腿,然后抬起头,看向黄玄徽。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同时伸手。

    许聘在揪住了黄玄徽的领口,黄玄徽扣住了许聘在的手腕。两个人的力道都不小,桌面上杯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打狗要看主人。"黄玄徽低声呵斥,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缩成一条竖线。

    许聘在的嘴角动了一下,冷声道:"没眼力见的兽类。”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一张任初瑶给他的领域符,隔绝他们交谈的声音。

    许聘在:“一百份,你吃得完?生活在人类的领域就守人类的规矩,不然白披这层皮。”

    任初瑶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正端着一盏茶往嘴边送,被对面这阵动静震得茶水都晃了出来。

    她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在许聘在和黄玄徽之间来回跳了两趟,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想起了一件事:

    许聘在先前一直在集齐的“抓了么”难搞妖鬼榜,就差鲶鱼精和......

    黄鼠狼了。

    所以,就是这只黄鼠狼吗.......

    任初瑶慢慢把茶盏放回桌面,默默地、不动声色地从凳子上滑下去,弯腰钻进桌底。

    桌底下空间不大,鸭子已经蜷在角落里。任初瑶把小童也拽了下来,两个人加一只鸭子挤在桌腿之间,排排蹲好。

    头顶上许聘在和黄玄徽的对峙还在继续。

    但任初瑶蹲在桌底下,忽然发现周围安静得不太正常。她悄悄从桌面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往外扫了一眼。

    酒馆里所有客人都端着碗筷,齐刷刷地退到了墙根底下,挤成一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她这桌看。连柜台后面打盹的掌柜都醒了,手里拨着一把算盘珠子,指尖飞快地上下翻动,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任初瑶侧耳一听,听见掌柜在说:"……哎呀,有福气了。打坏一张凳子赔八钱,打坏一张桌子赔一两,这要是闹大点儿,咱这酒楼就能翻新了。"

    算了,许聘在有钱........她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头顶的动静忽然也停了。任初瑶听见两个人各自松开手、退后半步的声音,然后是长凳被扶起来搁在一边的响动,再然后是两个人各自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

    她从桌底下探出上半身,看见许聘在和黄玄徽已经各自坐回了座位,一个低头喝茶,一个偏头看窗外,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两个人都板着脸,不想当大庭广众打架斗殴的小丑。

    这下满堂客人的目光慢慢从他们俩身上移开,汇聚到了任初瑶身上。

    任初瑶半个身子还卡在桌底下,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抱着鸭子,姿势尴尬。她挤出一个笑:"……家里两个兄弟,不睦,不睦,正常,正常。"

    客人们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三三两两坐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任初瑶爬回座位坐好,低头理了理袍子上的灰。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黄玄徽虽然点了一百份,但小二显然没真给他上那么多,挑了几样招牌的鸡鸭菜式摆了一大桌,说其余的先做着,吃不完打包。

    黄玄徽看了一眼满桌油亮的肉,疯狂进食。许聘在也没动筷子,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目光落在窗外出神。

    任初瑶给小童解开了哑穴,小童也跟着黄玄徽后头扫荡食物。

    任初瑶虽然吃了大饼,但大饼哪比得上现做的热菜,吃了几口之后实在被香得停不住,索性放开了吃。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四个人同时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从后堂踱了出来,他带着个面具,手里提着一面小铜锣,走到大堂正中央的一张高脚凳前坐下。他清了清嗓子,把小铜锣"铛"地敲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笸箩,摆在脚边。

    "老规矩,给钱的点故事,点啥讲啥,讲完为止。”

    有客人往笸箩里丢了几文钱,说想听段黄鼠狼讨封的。说书人点了点头,讲了一段,有来有回,热闹了好一阵。

    等到笸箩里的铜板差不多攒满了一层底,许聘在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扬手丢进了笸箩里。银子砸在铜板上,"当"的一声响,动静大得满堂客人都扭过头来看。

    说书人低头一看那银子的成色,眉毛挑了一下,抬头看向许聘在:"这位客官,您想听什么?"

    许聘在看向任初瑶,任初瑶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得说道:"芦苇荡,将军刀。"。

    说书人的手指在笸箩边沿上敲了两下,点了点头:"得嘞。"

    他清了清嗓子,把铜锣又敲了一声,然后开始讲。

    内容大体上和村长说的差不多。

    “话说五十年前陈国将军领兵攻打西郊........屠城......自刎........佩刀沉入芦苇荡,此后每隔数几十年便现身一次,惑人心智,诱人自戕.........”

    故事讲完,说书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嗓,朝许聘在拱了拱手:"客官,您这银子给得多,我再送您一个连带的故事,搭着听。"

    任初瑶放下筷子,竖起耳朵。

    说书人把茶碗搁下,响木一敲:"各位可知,这西郊南边儿,靠近陈国旧地界的地方有一鬼窟?"

    “话说这几十年前,西郊路过了个道士,不知为何动了邪念,想修那不得善终的鬼道。谁曾想他把当地几个村子里的百姓给活生生炼成了鬼,囚在那窟里当他的傀儡。后来那道士遭了天谴,面容全毁,可说知他不死不灭,和那窟里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一块儿,困在里头,出不来,也死不掉。"

    "后来坊间就传开了,那将军的刀和鬼窟有关系,有人说没关系。但不管有没有关系,有一件事儿是确定的.........”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大堂,"那位陈国将军当年屠城,杀的人里头,就有那些被炼成鬼的村民。这因果缠缠绵绵........"

    说书人把响木揣回怀里,站起身来,朝着满堂客人拱了拱手,转身掀帘子回了后堂。

    满堂安静了两息,然后像水沸了一样,嗡嗡地议论开了。

    "那将军的刀和鬼窟到底有没有关系?说书人也没讲明白啊。"

    任初瑶坐在桌边,她的目光落在后堂那道靛蓝色的布帘

    上,心想说书人最后那几句话,语焉不详,但分明是在暗示什么。将军刀,鬼窟,被炼成鬼的村民……中间缺了一段,一段最关键的东西。

    她起身,穿过几张桌子朝那道帘子走去。她打算用银钱换几句信息话。

    她的指尖离布面只有一掌的距离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任初瑶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顺着那只手回头,看见黄玄徽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金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烛光里微微缩着:“别去。”

    任初瑶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问为什么,忽然背后一凉。

    酒馆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任初瑶忽然觉得那些声音不太对。太密了,太整齐了,像是无数张嘴同时张合,发出同一个频率的嗡嗡声。

    她缓慢地转过头,目光从黄玄徽的肩膀上方越过,那些原本坐满了客人的方桌,碗筷还在,酒盏还在,几碟花生米还剩一半,筷子上还沾着油光。

    但人全没了。

    整个酒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所有的活物,只剩他们四个,加上一只鸭,还在原地。

    任初瑶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把手从黄玄徽的掌心里抽出来,快步走回桌前。

    许聘在已经站起来了,他也发现了异状,手指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下颌上。

    他走到任初瑶身边,肩膀微微一偏,把黄玄徽从任初瑶身侧顶开了半步。

    黄玄徽也没被顶走,只是偏过头看了许聘在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骂了句。

    任初瑶已经先一步靠到了许聘在身边,侧身挡在他前面,左手按着他的手腕把剑推回鞘里:"别拔剑,你现在运不了灵力,拔出来也是白费力气。"

    她的右手已经探进袖中,掏出一沓符纸,厚厚一摞,灵力灌注后符纸边缘泛起微弱的金光。她把符纸往许聘在手里塞,护身符、辟邪符、瞬移符、灵力护盾符、金甲符,塞了满满一把。

    许聘在低头看着手里那摞快握不住的符纸,有些无奈:"上回给的还没用完。"

    任初瑶头也不抬,继续往他手里塞,又补了两张驱鬼符,"现在不一样。你现在一点灵力都没有,谁知道这鬼窟里会冒出什么来。"

    黄玄徽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臂抱胸,看着任初瑶往许聘在手里塞符纸的架势,没忍住笑了出来,但笑意刚到嘴角就收住了。他歪了歪头,语气慢悠悠的:"留点儿自己保命吧。真让这货遇到生死攸关的危险,你那些符也没用。"

    他抬起下巴朝许聘在的方向点了点:"现在让他服个软,说句好听的,没准我还能出手搭一把。"

    许聘在把手里那摞符纸理了理,一张一张叠好揣进怀里:"不要。”

    任初瑶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看许聘在,又看看黄玄徽。

    任初瑶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身走到黄玄徽面前,她的手比他小一圈,两只手才够抱住他一只爪子。

    黄玄徽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下,被她攥得一愣,低头看着她捏住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她的脸。

    "拜托了。"任初瑶没说笑,认真地希望黄玄微必要的时候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