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

    比预计早了将近半个小时。

    九月的北京还带着夏天的余温，机场到达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玻璃门外透进来的光还是带着一层晃眼的热。

    何旭从廊桥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套着那件黑色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背包带松松垮垮地挂在左肩上。

    十几个小时的经济舱，他的腰酸得厉害。

    上飞机之后他试图靠着舷窗睡一会儿，但时差倒灌得比他想象的更难受，闭着眼躺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醒了三四次。

    最终他放弃了睡觉，靠在座椅上翻手机里那些下载好的资料——

    朴秀英发来的最后确认、陈姐发来的接机安排、林老师确认的第一周课时。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久了眼睛发涩。

    过海关的时候，海关人员拿着他的护照翻了两遍，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何旭？”

    何旭抬眼：“是我。”

    那人把护照递回来，点了一下头，盖章。

    何旭把护照收进包里，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到达大厅比他预想的吵闹。

    广播循环播报着航班信息，混着人群交谈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嘈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得耳朵发闷。

    他站在出口通道尽头，隔着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脚步顿住了。

    护栏后面围着一小群人，大概三十来个，举着手机和手幅，有人抱着应援棒，有人举着一块暖橙色的灯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

    何旭站在玻璃门里面，看着那片暖橙色的光，沉默了两秒。

    他掏出口袋里的帽子重新扣上，帽檐压得很低，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群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他。

    尖叫和快门声从前方压过来。

    “何旭！！”

    “何老师！！这边！！”

    “何旭你终于回来了！！！想死你了！”

    何旭放慢脚步，走到护栏前面停下来，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

    人群又炸了一波。

    “你们怎么知道我几点的航班？”何旭的声音不大，但在尖叫声中意外地清楚。

    前排一个举着手机录视频的女生手都在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查了航空公司记录，从洛杉矶飞北京的航班就那么几班，我们一个个比对出来的——”

    何旭沉默了一下。

    这群人为了接他，居然去扒了航班记录。

    “……下次别查了。”他说，“不安全。我要不是这班，你们岂不是要在这等一整天？”

    “等就等嘛！”

    “我们乐意！”

    何旭看着她们那一张张被机场冷气吹得有点发红的脸，略显无语。

    但心情并不坏。

    前排几个人把手里攥着的信和纸袋递过来，何旭接过来，紧紧地拿在手里，又顺便签了几个最近的签名板。

    签完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朝人群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行了，我到了，谢谢你们来接我。”他说，“信我会看的，你们别在这儿站太久，机场人多，别影响其他人通行。早点回去。”

    他朝人群最后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帽檐重新压下来，转身朝出口方向走去。

    身后那群人的尖叫声一直追着他，从护栏一路追到停车场入口。

    何旭走到停车场通道口时，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车。

    沈一恒靠在车头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口罩拉到鼻梁上，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何旭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站姿、那个肩线、那副明明想低调却根本藏不住的身材比例。

    沈一恒也看到了他，抬手把口罩拉下来，嘴角弯着，朝他扬了扬下巴。

    何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来干嘛？”

    “我当然来。”沈一恒说，“你回来我能不来？”

    “我不是说了不用接。”

    “你说归说，我来归来——再说，你要真不想我来，就不会把航班号发给我。”沈一恒拉开前座车门，“上车吧，我帮你把行李放后备箱。”

    何旭看着他那个动作，没有推辞，把行李箱拉杆交给他，弯腰坐进副驾驶。

    沈一恒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合上车盖，绕回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里安静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偏过头看着何旭。

    何旭靠在座椅上，帽檐还压着，但侧脸轮廓在车窗外的天光里显得比在洛杉矶时更清晰。

    他正把刚才收到信和礼物放在腿上，低头整理一下。

    沈一恒看着他，喉结动了动，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老师。”

    “嗯。”

    “你声音……真的变了。”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变好听了还是变难听了？”

    “变好听了。”沈一恒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他压着的、不太稳定的东西，“比之前好听太多了。你在电话里的时候我就——但现在是面对面，跟电话里完全不一样。”

    何旭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你至于吗？你又不是第一次听我用正常嗓音说话。”

    “不一样的。”沈一恒说。

    他重新看向前方的路，发动引擎，车子缓缓滑出停车场。

    何旭靠在座椅上，偏着头看窗外。

    九月份，路两边的行道树叶子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浪。

    “韩宇今天本来也要来的。”沈一恒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坦白。

    “他人呢？”

    “被我赶下去了。”

    “……什么？”

    “他上了我的车。”沈一恒声音平平的，“我说我只接你一个人，他说他也要来。我说我开的是我的车，他说他可以付油钱。然后我就让他下去了。”

    何旭偏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把他从车上赶下去的？”

    “他自己下去的。”沈一恒说，“我说‘你要是不下去我就不开车’，他就下去了。”

    “你俩都多大了？”

    “是他不讲道理，要接他自己开车来，蹭车是什么道理。”

    何旭没有再追问。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果然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韩宇。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沈一恒把我从车上赶下来了，我寻思两台车没必要，浪费。你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好放心。」

    何旭看着那行字，打字：「到了。」

    韩宇秒回：「到了就好，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顿饭？」

    何旭打字：「不一定，时差上来了，先让我睡一觉。过两天再出来。」

    韩宇回了个「好」，没再多说。

    何旭锁了屏，靠回座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