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何旭城西那个老旧小区门口。

    他在这里租了快两年，房子不大，但住习惯了，房东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人很好说话。

    他不在国内的这段时间，房东一直在帮忙打理——偶尔开窗通风，浇阳台上的绿植，帮他收快递堆在门口。

    他回来之前还特地托房东帮忙把屋里重新打扫了一遍。

    何旭下车的时候，沈一恒跟着下来了。

    “你不用跟着我。”何旭说，“我这两天先在家歇着，时差太严重了，明后天再搬东西。”

    “我送你上去吧。”沈一恒靠在车门上，“你看起来随时能倒。”

    何旭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推开房门的时候，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地板干净得像刚拖过，茶几上放着一沓整齐堆好的信件和快递盒，阳台上的绿萝长势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

    何旭站在玄关换鞋，看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忽然觉得像是回到了某个很久以前的时间。

    他换了拖鞋走进去，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把粉丝给的那些信和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瘫进沙发里。

    时差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从头顶盖下来，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意识变得又沉又黏。

    沈一恒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往里走。

    “老师，那我先走了。”他说，“你好好休息。”

    何旭靠在沙发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嗯，谢了。”

    “过两天你要是要搬东西，跟我说一声，我找人来帮你。”

    “……再说。”

    沈一恒看了他两秒，轻轻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何旭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进卧室，连衣服都没换就倒在了床上。

    ——

    何旭再一次彻彻底底地被时差打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中间醒过一次，窗帘外面是黑的，房间里也是黑的，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然后又倒回去继续睡。

    何旭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闭着眼中摸索了一阵，手指碰到手机屏幕的边缘，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韩宇。

    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窗外是灰白色的光，不是洛杉矶那种干爽通透的日光。

    而是北京秋季特有的、被云层滤过一层再落下来的漫射光，不均匀地铺在窗帘缝隙里。

    他看着那道光，花了大概三秒钟才重新确认自己在哪。

    终于清醒了。

    何旭接起电话，声音哑得像是昨晚吞了炭：“……干嘛？”

    “总算醒了？”那头韩宇的声音平静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我十二点给你打过一次，你没接。”

    “我在睡觉。”

    “我知道你在睡觉，所以我又等了一个小时。”

    “……你找我干嘛？”

    “吃饭。”韩宇说，“你睡了二十个小时不饿啊？”

    何旭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

    时差把脑子搅得昏沉沉的，后脑勺像被人拿钝器敲了一夜。

    胃里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

    从昨天到现在，他确实快二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你人在哪？”

    “你楼下。”韩宇说，“换好衣服下来，我开车。”

    何旭沉默了两秒：“……你到多久了？”

    “二十分钟。”

    “你怎么不早打？”

    “我刚说了，我十二点打过了。”

    何旭无言以对。

    他挂断电话，掀开被子下床。

    走进洗手间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窝深陷，颧骨上还残留着蜡黄底色，整个人像是因为时差瘦了一圈。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黑色卫衣和深灰色运动裤，拎起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楼下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泛了黄，阳光从树荫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开着，韩宇靠在驾驶座上，一手搭着方向盘，低头翻着手机。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何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偏了偏下巴示意副驾：“上车。”

    何旭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手机搁在腿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去哪吃？”

    “你以前常去的那家，淮扬菜。”韩宇发动了车，“回国了，总得先吃顿正经中餐，要不然不是白回来？”

    何旭没有反驳。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不怎么宽敞的巷子，停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馆子门口。

    门头是老式的匾额，上面写着“淮扬小馆”四个字。

    何旭以前来过很多次，每年带来的都是不同批的学生，这里的老板娘都认得他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站在前台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哎哟，小何！好长时间没来了！”

    何旭点了点头：“出差了。”

    “听说出国去治嗓子了？这声音是好听不少，受了不少苦吧？”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心疼，“吃点什么？老样子？”

    “老样子，再加个狮子头汤。”

    “好嘞，坐里面去吧，靠窗那个位置安静。”

    何旭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韩宇在他对面落座。

    菜端上来的时候，何旭先舀了一勺清炖狮子头的汤送进嘴里。

    温热的、鲜醇的汤底顺着喉咙滑下去，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放下勺子，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

    虾仁是新鲜的，脆嫩弹牙，带着淡淡的姜末香气。

    他吃着吃着，停下来，低头看着面前那几道菜，沉默了几秒。

    韩宇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着他那个表情，挑了挑眉：“怎么了？”

    何旭又舀了一口汤喝下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在美国八个月，就没吃过正经中餐。”

    “不是有中餐馆吗？”

    “有，但不一样。”何旭说，“洛杉矶的中餐都是改良过的，甜的咸的都调过，吃多了觉得不对味。自己做的又说不上好吃。”

    他夹起一块狮子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还是这个对劲。”

    韩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埋头吃饭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多吃点。”

    何旭没有客气。

    一碗米饭下肚之后又添了半碗，狮子头被他吃掉了大半，清炒虾仁的盘子也快见了底。

    他很久没有觉得一顿饭吃得这么舒服了。

    吃完饭，两人走出饭馆。

    “走吧。”韩宇拉开车门，“送你回去收拾东西。”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没说让你帮忙。”

    “你也没说不让。”韩宇坐进驾驶座，把安全带系上，“上车，别磨叽。”

    何旭看着他那个理所当然的背影，没有再推辞，弯腰坐进了副驾驶。